太原城比他想象的巍峨。
韩昭勒马在城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那道灰色的城墙。夯土墙体比永安关高出一倍不止,目测至少三丈有余,墙体表面布满了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苔藓。墙顶上雉堞整齐,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望楼,楼顶的木架上插着晋军的红底旗,旗帜被风吹得绷直,猎猎作响。城门洞开得宽阔,能容三辆马车并排行进,门洞两侧各站着四个甲胄齐全的守卒,腰刀出鞘半寸,目光在进出的人流中来回巡睃。头顶的城门洞穹顶用青砖发券砌成,砖缝里填着白灰,近处的砖面上还留着一道新鲜的刀痕,大约是前阵子骚乱时留下的印记。
他从灰马上翻身下来,牵着缰绳走过门洞。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两侧的民房鳞次栉比,铺面里摆着布匹和陶器,街上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小贩。这种景象在永安关是见不到的,那里除了土墙就是泥地,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算最好的东西了。他甚至闻到了油锅里煎饼的香气,混着牲畜粪便的土腥味和扬起的灰尘,鼻腔里塞满了太原城活生生的市井气。
可韩昭的鼻子比眼睛更先察觉到异常——街巷深处飘过来的气味里,除了市井烟火还有一股浓郁的酸腐味。几个街角处蹲着衣衫褴褛的人,面前摆着破碗,身子佝偻得几乎贴地。城里的百姓倒没有面黄肌瘦到那种程度,可每个人的眉眼间都悬着一种焦躁,走路时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说话时压低了嗓音,仿佛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他牵着马沿主街走了一段,问了两回路才找到刺史府衙。府衙的围墙比寻常宅院高出半截,门口蹲着两尊石兽,门楣上悬一块黑底匾额。他把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走上台阶冲门口的守卫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
永安关什长韩昭,奉孙攸先生之命前来。他尽量把话说得顺畅。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看他那身洗不净血渍的皮甲和腰间那把长刀有些扎眼,多看了两回才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引他进了侧门,穿过两道院子绕到一处偏厅。厅里坐着一个人,正是孙攸。偏厅的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两把靠背凳,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川舆图,图边用朱砂圈了几个红点。
来得倒早。孙攸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我以为你明天才能到。从永安到太原两百里地,你骑了多久?
天没亮动身的,午后到了城郊。进城门花了些时辰。
孙攸把茶碗搁下,走到韩昭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马不停蹄跑了一天,韩昭脸上糊了一层灰土,嘴唇干裂着,可那双眼睛的精神头没落下去。孙攸点了点头:刺史大人今天忙得很,各地关隘的军报堆了一桌子,顾不上见你。但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允了一件事——你那个弩机改良的法子,下午在校场上试给都尉们看。
韩昭心里微微一动,都尉,晋军中管千人的将官。这是要先验货再决定见不见他。他没多说什么,只拱手应了一声。他怀里抱着那架拆散了装在布囊里的弩机,指尖紧了紧布囊的系口。
孙攸让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房歇脚,还让人送了一碗热汤面。韩昭没有推辞,端起来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喝完了。热面下肚之后浑身的乏劲才翻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可没有真睡。脑子里在转下午要怎么演示,三架弩机他只带了一架出来,剩下的全留在了永安关。这一架是他昨夜调得最满意的那架,弩臂的弧度削改到极致,弦是新搓的,机括簧片换了垫片之后咬合极紧。
未时三刻,有人来引他去校场。
校场在府衙西南角,一片开阔的黄土平地,四周插着几排木桩。韩昭到的时候场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武官甲胄,腰间挂刀,面带矜持的官威。孙攸站在一侧,见他来了微微颔首。居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武官正坐在一张胡床上,手搭在膝上,目光遥遥地打量着韩昭和他怀里抱着的那架弩机。
孙攸走过去附耳对那武官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校场中央。他的甲胄比旁人精良,胸口的甲片上錾着鱼鳞纹,腰间那把刀柄上缠了银丝。他扬声朝韩昭道:你那弩机能射多远,先说说。
韩昭把弩机架在校场正中的一张木案上,先朝那武官行了个礼。回都尉,这弩机经末将改制之后,百二十步内可穿羯人皮甲,百五十步内能伤敌。
场边那几个武官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韩昭听见了,没有理会。他把弩机架好,校场尽头约一百二十步处已经竖了一排草靶,靶面上覆了一层旧皮甲,是从缴获的羯人装备上拆下来的。
末将请试射。韩昭说。
那都尉点了点头,场边的人都静了下来,十几道目光聚在韩昭身上。他半跪在弩机后面,从箭袋里抽出一根弩箭装进滑槽,左手托住弩身前部,右手搭在扳机上。校场的风从侧面吹过来,他把准星偏了一线做风偏补偿,然后扣下了扳机。弩臂弹开的声音在所有注视中格外清脆。弩箭飞出,几乎一眨眼就扎进了百二十步外的草靶正中央。箭头贯穿了覆在上面的羯人皮甲,箭杆钉进草靶深处,尾部留下一个小洞,洞口周围的牛皮裂开了一圈放射状的纹路。
场边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走近了去看那靶子,伸手拔了一下箭没拔出来,索性把草靶从木桩上摘下来抱到场中央。几个武官围上去看,有人摸箭头穿出的方向,有人用手指去量箭杆透出来多长,嘀嘀咕咕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年长的武官拿指甲掐了掐牛皮裂口的边缘,抬头看了韩昭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那个领头的都尉伸手接过草靶自己掂了掂,又用手指摸了摸牛皮裂口边缘的翻卷程度。他把草靶放在地上,走到韩昭面前,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些。
你这弩机跟军中的制式弩机比,改了什么?
弩臂削了弧度,弦换了编法,机括的簧片重新打了。韩昭把弩机端起来翻了个面给他看,制式弩机的弩臂是直的,拉力一大容易裂。我把根部削薄了让它受力时能均匀弯曲,回弹更快。弦用的是麻筋混细藤丝,比纯麻绳拉力均匀。簧片用折叠锻打替代了铸法,不易生暗裂。
那都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回头看了孙攸一眼,孙攸在边上轻轻点了点头。都尉又转向韩昭:你一个什长,这些是从哪学的?
这个问题韩昭早有准备,他微微低头:家中父辈曾在并州军做弓匠,末将幼时跟着学了几年。后来家破人亡流落至此,手艺没丢。
那都尉点了点头。韩昭这个说法虽然经不起细查,但乱世里谁有闲心去查一个什长的出身来历。能打能用就行,他的弩机把羯人的皮甲射穿了这件事才是真的。
你这架弩机留下,让工匠照着做。都尉说,需要多少料你开个单子,我让人拨给你。另外你那个箭镞也有改良?
韩昭从箭袋里抽出一根弩箭递过去,箭镞的铁锥形状和制式不同,他做了四道浅棱,比普通箭镞更容易破甲。都尉接过去凑到眼前端详了片刻,阳光下四道棱线在箭镞表面刻出深浅交替的反光,他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刀,用刀背在箭镞上轻轻磕了一下,铁器相击的声音清脆而沉稳。他没有多评价,把箭还给韩昭之后说了一句:你今晚别走了,刺史大人明天应该能见你。
韩昭拱手:多谢都尉。
他收起弩机退到校场边上的时候,那几个武官看他的眼神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还在低声议论那根箭的穿透力,还有一个人蹲在草靶旁边拿手比划着箭头贯穿皮甲的角度。孙攸走到他旁边递了一碗水,韩昭接过来灌了一口,嗓子眼里的干涩才消下去一些。
方才那位是都尉刘通,管着太原城防,刺史大人最信他。孙攸压低声音说,他对你这弩机感兴趣,好事。明天见刺史的时候,你只管把你的打算说出来,不过……他顿了顿,你那个带永安关守卒南撤的事,别放在头一句说。
韩昭看了他一眼,把碗里的水喝完,碗还给孙攸时道了声谢。孙攸拍了拍他肩膀:今晚住营房里,我让人给你安排了铺位。明天辰时府衙后堂见。
韩昭抱着弩机跟着一个兵卒去了营房。穿过两道夹巷的时候他瞥见营房的围墙上贴着几张告示,纸面已经泛黄翘角,墨迹被雨水洇得漫漶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太原城的军营收容了好几百人,比他想象得热闹但也比他想象的拥挤,铺位挨着铺位,说话声此起彼伏。他被分到靠墙角的一个位置,稻草铺面还算干净。他把弩机放在枕侧躺下去的时候,隔壁铺上的一个老兵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从北边来的?那老兵问。他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疤,说话时半张脸的肌肉一动不动。
永安关。
那边还在打?
打了三回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打不动了,都要走了。
韩昭没有接话,他睁着眼盯着营房的屋顶,听着四面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翻身时稻草窸窣的声响。他在想明天见了司马腾该怎么说。那位并州刺史大人此刻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北面是刘渊的匈奴大军压境,东面石勒的游骑四处劫掠,手里兵力不足三千,粮草也撑不了太久。南迁是唯一的活路,可两万户百姓南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摸了摸枕侧那架弩机的弩臂。木头是凉的,纹理在指腹下细密地延伸,像永安关那些残破的城墙裂缝。明天,他得抓住明天。窗外的太原城暮色沉沉,隐约有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拖长了尾音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