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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正在营房外面给第二架改良弩装弦,听见太原北城墙上传来急促的号角声。那号角跟永安关听到的不同,长音三短音两,是军中的标准敌袭号令。他手里的弦刚绷了一半,咔嚓一声把弩臂卡进槽位里,提起来就往北城墙跑。

校场上已经乱了,兵卒们从各处营房里涌出来往城墙方向奔,有人甲没穿好就往外跑,有人拎着刀还在系腰带。韩昭在人群中一眼看见陈四扛着一捆箭从侧廊冲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废话,一前一后混在人群中上了城墙。

北城墙外是一大片平野,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惊,没有山峦没有树林,一览无余的地平线上铺着一条黑灰色的线。那线正在缓慢地变宽、变厚,在夕阳最后的光里显出移动的形状——骑兵,至少五百骑,排成三列散兵线正朝太原城压过来。

韩昭靠在城垛上观察了几息,认出那面旗帜。灰底黑纹,跟永安关遇到的羯骑不是同一部,但形制大同小异。石勒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么深了?从汲郡到太原三四百里地,这支骑兵竟然敢深入晋军腹地来攻城。

来了多少?刘通的声音从城墙另一端传来。都尉甲胄齐整地站在望楼下面,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城下那片黑线。

斥候刚回,约六百骑。旁边的亲卫回话。

六百骑,太原城里的守军加上临时编入的殿后营也不过三千人,可六百合骑兵对一座大城的威胁不在于破城,而在于封锁和袭扰。羯骑不需要攻进太原城,他们只要围住城、阻断粮道,城里的人粮草撑不住几天就会自己崩溃。

韩昭的判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回头朝城墙阶梯的方向望了一眼——王五和刘三郎已经上来了。王五右手还吊着,左手攥了一张胡弓,刘三郎抱着那架改良弩跟在后面,瘦小的身子在人群里挤得东倒西歪。韩昭冲他们招了招手,两个人挤到他旁边的垛口处。

弩机架这儿。韩昭蹲下来把第二架弩的弦最终绷紧,三郎你递箭,王五你看着西边那段,羯人冲锋的时候喜欢把主力压在一个点,如果他们的旗往西偏你就喊我。

城下的羯骑在四百步外停了,阵列散开成一道弧线,从正北面延伸到西北方向,像一把半开的扇子慢慢合拢。有骑手脱离阵列朝城墙方向靠近,到了两百步左右勒马,仰头朝城墙上喊话。韩昭站在城垛后面,隔着百来步听不太清那人在说什么,但隐约听到和几个字。

城墙上没人回应,那骑手站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回了阵列。紧接着那把扇子的边缘开始动了——左右两翼各分出百骑沿着城墙侧面迂回,主力骑队则缓缓压向正北面城门。韩昭注意到那些迂回骑兵的速度并不快,像是在试探守军的布防点。

灰底黑纹旗在阵列中央被高高擎着,夕阳暗红色的光在旗面上镀了一层暗沉的金。韩昭把改良弩的准星轻轻晃了一下,对准那面旗的方向,但没有扣扳机。距离太远了,四百步以上,他的弩机再改良也够不着。

城墙上开始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晋军的制式弓手已经就位了,弯着腰躲在垛口后面,箭搭在弦上只等令下。韩昭听见刘通在望楼方向吼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让各段守卒稳住。

城下那面旗忽然向前一倾,紧接着蹄声炸开了。

六百骑几乎在同一时刻加速,散兵线猛然收拢成箭头状直冲正北城门。韩昭从垛口的缝隙里看见前排骑手纷纷压低身子把弓横端,箭已在弦上。从这个距离射上城头的箭虽然伤不到人但可以让守卒抬不起头来掩护后面的人架梯。

果然第一批箭矢飞上来了,稀稀落落的,大多撞在城垛上或者越过头顶飞进城里。韩昭蹲在垛口后面没有动,听见箭杆擦过头顶的嗖嗖声混着远处杂沓的马蹄。他没有抬头,耳朵贴着垛口的砖面在数蹄声的节奏——羯骑的冲锋分三个阶段:先缓步到快跑再到全力冲刺。他要等他们进入第三段。

第二波箭雨来的时候比第一批密了些,有人闷哼了一声,韩昭余光瞥到左翼一个弓手中了一箭歪倒在城墙上。但这不影响他的计数,他在心里默念着马蹄声从散乱变成齐整的转折点。

他在那个转折点上站起来,把弩机架上垛口,准星几乎是本能地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骑兵中位于箭头位置的那匹灰白马。一百五十步,弩箭从滑槽中射出时擦着他的脸颊飞出去,弦响清脆短促。他来不及看第一箭的结果,刘三郎已经递了第二根箭过来。

接箭、装槽、瞄准、扣扳机,韩昭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百二十步内的距离上,改良弩的破甲能力是碾压式的,每一箭飞出都能准确命中目标——第一箭射穿了灰白马骑手的左胸皮甲,第二箭钉入右侧那匹枣红马的前胸,第三箭瞄准了后排一个擎着梯子的羯兵,箭头从他肩胛骨下方斜穿进去。三箭之间不过几息的间隔,韩昭面前的垛口下方已经倒了三骑。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六百骑的冲锋队形太宽了,正北城门段这一百多步长的城墙上,弩机不过两架。制式弓的射程和穿甲能力远远不及,箭矢落在羯人身上经常被皮甲弹开。韩昭看见左翼已经有攀梯搭上了城墙,铁钩咬住砖缝的咔咔声接连响起。

王五!左翼!他吼了一声。

王五左手控弓居然也射了两三箭出去,虽然准头一般可好歹把左翼第一个攀梯的人射落了下来。但他只有一只手,胡弓的射速太慢,第二架梯子又搭上来了,这次攀爬的人穿了两层皮甲,箭射在他肩头只没入半寸就卡住了。

韩昭把弩机塞给刘三郎:装箭,对准搭梯子的那个。瞄准胸口别瞄头。他自己从垛口抄起一把备用的长矛,冲到左翼城墙边。一个羯兵已经从梯顶翻上来了半个身子,韩昭长矛从侧面捅进去贯进他肋骨缝里,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梯子栽了下去。

城头的近身战比永安关更惨烈,六百骑的攻势让这段城墙的每一尺都压上来人,韩昭顾不上去管弩机了,长矛在这种宽度的城墙上施展不开,他改成了短刀格斗。连杀两人之后他喘息着后退半步靠在城墙上,左臂被划了一道不深的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对面那面灰底黑纹旗在缓缓往右偏——羯骑主力的攻坚方向正在从正北城门往西北方向转移。那面旗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明显,跟随着它的移动,城下冲锋的阵型也在跟着调整重心。

韩昭顺着那面旗的移动方向侧头望去,西北段城墙果然比正北面矮了一截,那段城墙上年失修过一直没有彻底加固,此刻成了整面防线最脆弱的地方。旗往右偏说明羯骑已经发现了这个薄弱点,正在把主力压过去。

都尉!韩昭朝着望楼方向撕着嗓子喊了一声,西北段!他们的旗在往西北移!

望楼那边似乎有人回应了什么,但被厮杀声盖过了。韩昭来不及等命令,他把长刀从刚才杀的羯兵身上抽出来,提着就朝西北段冲。身后刘三郎追了两步递过来那架重新装好箭的弩机,韩昭单手接过来架在垛口上对准了那面移动中的旗。

距离太远,还是太远。那面旗离城墙少说还有两百步,弩箭够不到。可旗在往城墙方向移动,每靠近一步就是一分机会。韩昭半蹲在西北段的垛口后面,把弩机的支撑脚卡紧砖缝里,箭已经装好,只等那面旗进入有效射程。

一百八十步。一百六十步。旗上的灰底黑纹在暮光里已经清晰可辨了,旗手伏在马背上跟着阵型向前压。

一百五十步,他扣了扳机。

弩箭飞出,在这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离弦之后在空气中破开的那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箭矢几乎是贴着人头的高度飞过去,穿越了城下纷乱的骑兵阵列,直直扎进那面灰底黑纹旗的旗杆上方三寸处——没有射中旗手,但箭杆穿透了旗面,把那面旗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裂开的布帛在风中哗地翻卷开来,黑纹图案被扯得支离破碎。

城下的冲锋势头肉眼可见地滞了一滞。那面旗是冲锋的信号和方向标,旗裂了,前排骑兵的视线和判断同时失去了参照。有人勒了马,有人还在往前冲,阵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隙。

韩昭来不及等第二箭了,西北段的城墙已经开始正面接敌,攀梯搭上来三架同时往上涌。他把弩机往刘三郎手里一塞,抽出长刀扑向了第一架梯子上翻上来的羯人。

暮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太原城头上的火把一一点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那些纠缠厮打的身影上。韩昭的刀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地闪着,每闪一次就有一道血线溅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杀了第几个,只知道西北段城墙还没有破,那些涌上来的人还没有把这一段淹没。

刘通调来的援军终于到了,三十来个重甲步卒从内墙阶梯冲上来填补了西北段的防线缺口,把韩昭从正面接敌的位置挤到了侧翼。他喘着粗气靠在墙边,手里的刀豁了两处口子,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

城下的号角声变了,羯骑的冲锋节奏开始放缓,那面裂了口子的旗被收了下去,换了一面小旗在暮色中晃动。骑队开始渐次后撤,仍然有序,可那股锐气已经被打散了。

韩昭背靠在城墙上滑坐下去。刘三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把弩机递到他手里,弩臂还温热的。王五从另一侧城墙跑过来,吊着右手左手还攥着弓,肩膀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可他咧着嘴在笑。

五百骑,王五说,被你一箭射裂了旗。

韩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机,弦已经松了,弩臂上缠扎的麻绳被血浸了几处,干涸后硬邦邦地绷着。他把弩机放在膝上,抬头望着城下正在退去的骑兵阵列。那面裂了口的灰底旗被卷起来收走了,几支火把在队伍中晃动着往北面的黑暗中退去。

韩昭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拐进了营房的巷子里。刘三郎跟在他后面,瘦小的胳膊抱着那架弩机,步子跑得磕磕绊绊。韩昭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等那孩子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城墙上的火把光投在巷子的墙壁上,一大一小地往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