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城下又动了。
韩昭已经换了三架弩机的弦,最后一架的麻绳缠到一半听见了动静。他把没缠完的弦用油布裹了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垛口外看了一眼。晨光还没透出来,但东方天际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在那种近乎透明的光线下,城外的平野上那些移动的暗影比夜里看得更清楚了。羯骑正在重新列阵,步兵扛着长梯排在了最前面,约莫七八十人呈三列纵队,后阵压着骑兵,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打最后一次。
韩昭回头看了看西北段的防守兵力——加上刘通调来的重甲步卒,拢共不到三十人驻在这一段。昨夜伤亡的人还没来得及补充,有的伤号虽然还留在城墙上但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他把那三架弩机依次架好,每一架都提前装好了箭。刘三郎跑着把备用的弩箭从各处归拢到他脚边,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忙得转个不停。
城下的步兵开始动的时候,韩昭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这次走在最前面的全是穿了双层皮甲的壮汉,扛的不是长梯而是撞木——粗大的圆木,前端包了铁皮。第二,步兵身后压阵的骑兵比昨夜多了,从排列的密度看至少比昨夜多出了近百骑。这羯骑的将领后半夜调了援军。
撞木!韩昭朝望楼方向喊了一声,他们要用撞木砸矮墙!
长梯靠攀爬,守卒可以推倒梯子切断攀绳。可撞木是从下往上顶砸城墙的,矮墙那段酥松的夯土如果被撞木连续砸中同一个位置,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豁开一道口子。
韩昭蹲下来飞快地计,。三架弩机,每架每息能射一箭。第一轮三箭先放倒前排三个抬撞木的人,然后中间梯队补上来接着抬,弩机装箭的间隙足够他们再顶两下。光靠弩机拦不住撞木,得在城墙内侧用重物顶着那段墙体。
石料!木桩!全部堆到西北段内侧!他回头朝那十几个重甲步卒吼了一嗓子,把墙撑住!
步卒们七手八脚地搬运城墙上备用的滚石和木桩堆到矮墙内侧。韩昭自己也过去搬了几块石头堆在那段最酥松的位置上,石头刚码上去,城外的第一声撞击就传来了。
砰,巨大的闷响从城墙根部传来,整段矮墙都在颤。碎土从夯土缝隙里簌簌往下掉,韩昭脚底下那块砖面都在微微震动。他转身冲到弩机前,对着城下瞄准——撞木前端的铁皮包面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九个人抬着它,前排三个并排一列扛杆,后面还有六个人替补轮流。
第一根弩箭从最前面那人的锁骨下方射入,那人手一松往前扑倒,撞木的前端失去平衡歪向左边。第二根箭接着射中左侧的扛杆手,第三根射向右侧。三箭之间不过两息的间隔,前排抬撞木的人已经倒了三个,可中排的人立刻补了上来。韩昭看见新的手从队伍后面挤到前面接住了歪斜的木杆,撞木重新被扛稳了。
然后第二声撞击紧跟着来了,这次比第一次更重,铁皮包面砸在酥松的夯土上,墙体从内壁裂开了一道纹路,韩昭听见了土块剥落的声音。第二声撞击的同时,后阵的骑兵动了。百来骑从左右两翼同时发起佯攻,箭矢密集地射向城头,把守卒压得抬不起头来。韩昭被迫缩回垛口后面,箭杆擦着城砖飞过的嗖嗖声在耳边连成一片。他等了一波箭雨过去的间隙才探头出去,撞木已经砸了第三下。墙体从内壁那条裂缝处开始往外鼓包,堆在墙根下面的滚石和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撑住的力道正在被逐寸瓦解。
撑不住了!旁边一个重甲步卒喊了一声。
韩昭没有理会那声喊,他把弩机端起来朝城下又放了一箭,这次没来得及瞄准,箭射偏了只扎在撞木侧面的木杆上。他扔掉弩机抽刀,冲到那截鼓包的墙体旁边蹲下来,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了那一块正在往外凸的夯土。
搬石头!堵上!他吼着。
几个步卒跟着他一起用身体顶住墙体凸出的部分,后面的人把滚石和碎砖往他们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塞。凸出来的土块被顶回去了一点点,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可韩昭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下一次撞击这堵墙一定会裂开。
城外的步兵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堵墙撑不住了,撞木撤了半步,重新蓄力,韩昭隔着墙体听见外面有人吆喝着什么,然后是第九个人扛上木杆的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夯土外面的泥地上。
第四声撞击来的时候韩昭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仰了半步。
墙体裂了,那道裂缝从底部往上撕开,碎土块哗啦啦地滚落下来,正面豁开了一个口子。晨光从裂口处透进来,韩昭透过那个缺口看见了外面攒动的人影和盾牌的反光。一个羯兵从裂口处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刀,脸离韩昭不到两步远。
韩昭没有退,他一步跨上前去,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撩,刀尖贯入那人的咽喉。那人身子一歪卡在裂口处,韩昭一脚把他踹出去,然后他自己侧身一挤从裂口处钻了出去。
他一个人站到了城墙外面的地面上,晨风在这一刻猛地灌进他的领口,带着秋日原野上青草枯黄前最后的冷涩气息。他面前是二三十个扛着撞木和盾牌的羯步兵,再往后是密密麻麻压上来的骑兵阵列。而他的身后只有那一道裂了口的矮墙,和矮墙后面不到三十个残兵。
对面的羯步兵看见一个人从墙裂口处钻出来挡在他们面前,第一反应是怔了一怔。大概没有人料到守军会在城墙上豁口大开的时候主动冲出来,而且只冲出来一个人。可那怔忪只持续了一息,最前面的两个羯兵已经举着短刀扑了上来。
韩昭侧身让过第一刀,回手刀背砸在第二人的手腕上,骨裂声清脆可闻。他借着这一砸的反弹力把刀尖送进第一个人的侧肋,拔出来时血喷了他半边袖子。第二个人手腕断了还咬着牙用左手去摸腰间的匕首,韩昭一刀砍在他后颈。
两个人倒下只用了三息,可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涌上来。韩昭在裂口外的空地上原地旋了半圈,长刀平掠出去逼退了正面的三个,刀锋划过的地方血线飞溅。他的脚步踩在泥地上一退一进地移动着,始终没有退过那道裂口线。永安关夜战积累的搏杀经验在这时候全用上了,那些在现代武馆里练了二十年的步伐和发力方式在这具身体里运转得越来越顺,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出手的空档里。
他杀了第七个人的时候肋下的旧伤彻底扯开了。剧痛让他差点跪下去,可他咬住了牙,刀尖拄着地面撑了一息又站直了。面前剩下的羯步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开始后撤半步。他们扛撞木时扔了盾牌,十几个人被一个人堵在豁口前面杀了大半,剩下那几个已经没了方才那股凶悍的劲头。
韩昭喘着粗气往前踏了一步。他浑身上下全是血,自己的和别人的混在一起,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那几个剩下的羯兵又退了一步。
然后身后城墙内侧传来一声吼——刘通的声音,从矮墙裂口处传出来:堵上!给他压住——!
重甲步卒从裂口处鱼贯涌出,手中的长矛越过韩昭的两侧朝前攒刺。涌出城外的兵力瞬间从一个人变成了二十个,余下的羯步兵被这一冲彻底散了阵脚。
城外远处的骑兵列阵中有人吹了一声号角,那些还在冲锋的骑兵勒了马,阵型开始向后收拢。城墙上的晋军弓手趁着羯骑后撤的间隙放了一轮齐射,箭雨落在队列中又掀翻了几骑。灰底黑纹旗在晨光里晃了两晃,然后朝着北面的地平线开始移动。
羯骑退兵了!城墙上的守卒看见那面旗远去,有人蹲下去哭了,有人拍着城垛嗷嗷地嚎。韩昭靠在墙根下面没有动。他身上的血还在慢慢渗着,肋下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了,血和刀柄上的缠绳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刘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都尉看了看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口和血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道被撞裂又被堵上的城墙豁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来,把韩昭膝上那柄豁了无数口子的长刀拿起来看了看,刀身已经卷得面目全非了。
刘通看了他几息,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把他抬下去治伤。他那些弟兄也安排歇着,今天的军粮多拨一份给他们。
几个人过来架起韩昭往城墙内侧走。韩昭被架着经过矮墙豁口的时候看见了还在忙碌的刘三郎,那孩子正抱着一架弩机从城墙上面往下跑,小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看见韩昭被人架着下来吓得脸更白了,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韩昭被架回营房放在草铺上,刘三郎蹲在铺位边上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他外衣解开看伤口。肋下那道旧疤又裂了一道大口子,左臂那道新伤虽然不深可位置不好,正在关节弯折处不断渗血。刘三郎拿布条给他缠,手抖得厉害,缠了三次才缠好。
韩昭躺在草铺上看着棚顶发呆,肋下的钝痛退下去了一些变成了闷闷的胀,浑身的肌肉酸得像是被人拿擀面杖从头顶擀到了脚底。可他的脑子没有停,他在想那道裂开的矮墙——今天即使顶住了这一波,下一次那堵墙肯定撑不住。得重新加固,必须重新加固。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再也撑不住。
营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头升到了屋顶上方,光从棚顶的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痂上。刘三郎蹲在旁边没走,抱着那架弩机守着他的铺位,小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动也不动。
营房外面有人低声在传着一句话,从城墙那边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营房,从一个兵卒传到另一个兵卒。那句话是:那个永安关来的韩昭,一个人堵裂口杀了十几个羯兵,以一当百。
王五吊着一只手从外面走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走进营房的时候看见韩昭躺在铺上睡得正沉,刘三郎抱着弩机守在旁边,他蹲在对面铺位上靠着墙坐下,也闭上了眼。
阳光从棚顶那道裂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地上的光斑从韩昭的额头滑到了胸口。营房外面那些低声传话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风一样从棚屋的缝隙间穿过,从一个人的耳朵里钻进另一个人的耳朵,来回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