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来这里只有白色的墓碑,从今天起有了第一块黑碑,不是纪念成功,也不是纪念失败,是纪念正在进行中的偿还。
做完这一切,月亮升到了中天。
李清音从岛上最高处往四周看,忽然叫了一声,岛屿的形状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十几座岛屿散布在方圆数里的海面上,排列成一个规则的环形,正中央是一座最大的岛。
她站的这座岛只是环形最外围的一个点。
环形中央那座最大的岛上没有碑,它被十几座碑岛环绕着,岛上只有一座建筑,不是碑,不是祭坛,不是石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泽,形状规整,不像天然形成的。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建筑前方有一片广场,广场上铺着白色石板,石板排列成心龙文首尾相衔的盘龙形状,那广场的大小和龙眠海祭坛几乎一模一样。
“明天天亮再去。”赵明远按住李清音的肩膀,“这片海上不知道还有什么?晚上不安全。”
“你怕不安全?”李清音转过头看着他,“你在龙角礁一个人下潜到三十丈深的裂缝里,隐龙渊没带墨鳞就一个人去见铁无忌,龙眠海一个人激活了初祖祭坛,你现在跟我说不安全?”
“不是怕我出事,是怕你和墨鳞出事。”赵明远在碑脚处坐下来,墨鳞蜷在他身边,尾巴搭在他脚踝上。
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明天天亮。”李清音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白碑,望着环形中央那座岛,海面上的月光把整片碑林照得一片银白,几千座碑几千个名字安静地立在月光下,几千片鳞片在碑脚处泛着残存了数千年的光。
天刚蒙蒙亮,墨鳞就把赵明远拱醒了。
它用鼻尖顶他的后领,力气比追云大多了,差点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它右翼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痂,左翼的旧伤也不再渗血。
一夜的休整让它恢复了不少,此时正用尾巴啪啪地拍着沙滩,催促他快走。
墨鳞载着他们飞过环形海面,降落在中央岛屿的广场上,广场上的白色石板果然铺成了心龙文盘龙的形状,和龙眠海祭坛的布局完全一致,但规模更大、更完整。
广场正中央的建筑是一座圆形石殿,穹顶高耸,石壁上凿满心龙文,石殿没有门,四面的石壁上各有一个入口,入口上方刻着字。
东面是“聆心”,南面是“同息”,西面是“溯源”,北面是“裂痕”。
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各有两个入口,分别刻着“归途”“抉择”“归海”和最后一个没有刻字的入口。
八个入口,七个名字,一个空白。
心龙七问不是七个问题,心龙七问是七座殿堂。
隐龙渊断柱上的试炼是初祖留下的入门考验,这里才是七问本身,每一问都是一座殿堂,每一座殿堂里封存着数千年来所有通过此问的人与龙留下的记忆。
赵明远走进东面的石门,殿堂内部空旷而幽暗,没有灯,没有窗,但墙壁上嵌满了鳞片,不是墓碑上那种灰白的残鳞,是活的鳞片。
每片鳞片都在微微发光,几千片鳞片把整座殿堂照得如同星河深处,发光的是记忆,通过“聆心”的人把鳞片留在这里,鳞片里封存着他们与龙第一次听见彼此心声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有穿着先秦深衣的少年跪在河边听一条水龙低鸣,有穿着汉朝曲裾的女子坐在山巅听一头山龙长啸,有穿着唐朝圆领袍的壮汉在大漠里听一头沙龙呜咽。
几千年来所有通过“聆心”的人,都在这里留下了他们与龙共鸣的第一声。
他不用留下鳞片。
他在龙舟竞渡那天就已经通过了“聆心”,老龙沧溟那声哀鸣直接响在他脑子里,从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刻在了这座殿堂里。
第二座殿堂“同息”的墙壁上嵌满了鳞片,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是海草,是马厩里的干草。
殿堂正中央立着一尊雕像:一个少年蹲在地上,一头幼龙用鼻尖碰了碰一头病龙的伤腿。
那尊雕像刻的是他,不是几千年前的人,不是几百年前的人,是他在龙马驿马厩里的那一幕。
殿堂记住了所有通过“同息”的人,每个通过者都会在这里留下他们与龙第一次共同承受痛苦的记忆。
他的同息时刻不是病龙受伤的那天,是墨鳞用额头抵住他的胸口替他补上心跳的那一瞬间。
第三座殿堂“溯源”的墙壁上一片空白,通过“溯源”的人极少,隐龙渊断柱不会让没有通过前两问的人进入第三问,而大多数人在第三问就迷失了方向。
赵明远在断柱前接住了人龙分离的全部痛苦,墨鳞在柱顶用那声穿透整座穹顶的龙鸣替他承担了最沉重的部分。
殿堂中央立着人龙初祖并肩而立的雕像,和隐龙渊断柱顶端那座一模一样,但这座雕像的额头上刻着两个字:“勿悔”。
这是父亲给他留下的遗产,也是所有通过“溯源”的人共同的选择。
第四座殿堂“裂痕”只有一座雕像,一头龙站在裂缝前,用身体承受从地底涌出的龙炁洪流,鳞片在爆裂又愈合、爆裂又愈合。
那头龙的姿态和墨鳞在临安格龙床上一模一样,雕刻它的人不是工匠,是殿堂本身。
殿堂记住了所有通过“裂痕”的人与龙,他们都在这里看到了自己最害怕的未来,然后选择站在彼此身边。
赵明远在心龙七问第四问中看到的画面不是幻象,是真实的记忆,是数千年来所有试图偿还天裂的人与龙共同面对过的那道裂缝。
第五座殿堂“归途”只有一面镜子。
不是铜镜,不是水镜,是一面用龙炁凝成的光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照镜子的人的脸,是照镜子的人心里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龙马驿。
院门口的青石板路被晨霜覆了一层薄白,井边的水桶结了半桶冰碴,老赵头坐在门槛上,竹杖横在膝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巷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