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召见比赵明远预想的来得更早。
会审结束的当天傍晚,梁公公的拂尘就出现在了龙胆茶肆门口。
他没进院子,只是站在巷口老槐树下,拂尘搭在臂弯里,等赵明远把碗底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秦五娘从灶台边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她认得这个太监,上次他来的时候是传旨征龙,这次来虽然脸上挂着笑,但拂尘柄上那道被他手指磨出的凹痕比上次又深了一分。
“赵先生,太后娘娘有请。”梁公公的语气不卑不亢,和在御书房走廊里给他通风报信时一模一样,“娘娘说,会审的事她听说了,郑大人当堂驳回弹劾,兵部尚书暂行停职,这些她都知道了,她想跟赵先生当面聊聊。”
赵明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拄着竹杖站起来,李清音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握着玉坠 ,她从大理寺回来就把玉坠重新挂回了脖子上,此刻正在她衣领里微微发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灶台上拿起那件新缝的青衫递给他,秦五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片从废盐场铁门上脱落的铁片,放在灶台上,说这东西她先替他收着,回来再还给他。
慈宁宫在皇城西北角,离御书房不远,但格局截然不同。
御书房是书房,堆着折子和地图,皇帝的常服袖口磨得起毛。
慈宁宫是殿,每一寸地砖都擦得能照见人影,廊柱上雕着百鸟朝凤,凤眼镶着金丝。
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进去时,竹杖尾端点在澄砖地上,发出极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殿内传出去很远。
梁公公在殿门口停住脚步,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娘娘问什么,先生答什么,不必多言。”
太后坐在凤椅上,她比赵明远想象中更老,也更凌厉。
身着一件石青色团凤常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凤簪别住,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紧抿。
手里握着一串碧玺佛珠,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节奏极慢,慢到每一颗珠子从拇指转到食指的时间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她没有让赵明远坐,也没有让他跪,只是让他站在殿中央。
“你就是赵明远。”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才出口,“比我想的年轻,我看了你的案卷,龙马驿送文书的杂役,养父是个瘸腿老驿丞,没考过功名,没进过官学。
你在公堂上跟兵部尚书对质,一条一条把他的罪证摊在桌上,一个没有功名的布衣,扳倒了一个从四品市舶司提举还不够,又把正二品兵部尚书拉下了马。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朝,弹劾你的折子堆起来比御案还高?”
她把佛珠搁在膝上,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叠奏折随手翻了翻,随即放下,站起来,缓步走下凤椅的台阶,走到赵明远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把矮下去的半头压了回去,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里那根旧竹杖,在杖尾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上停了一下,她认得这种磨损,先帝从前也拄过竹杖,那是左腿比右腿短半寸的人才会磨出来的角度。
“梁公公跟我说,你在御书房给陛下讲明州的事,讲了一个时辰,陛下从头听到尾,没批一份折子。
我就好奇…你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太后的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赵明远把竹杖在澄砖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早知道太后不是来跟他聊天的,裴明远逃了,兵部尚书被停职,灰袍人的龙种被墨鳞从海底一箱一箱捞上来,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
他开口说他没有给陛下灌迷魂汤,他只是给陛下做了一碗面。
太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面?”
“秦五娘的龙胆面,骨头汤熬六个时辰,藤椒现舂,腊肉切丁,葱花是从后院葱地里现掐的,葱管上还带着露水,陛下登基那年喝过一碗骨头汤,配方是从龙胆茶肆学的。
在下的本事不是感龙,是送文书,在龙马驿送了一年文书,朱雀御街每一块石板都踩过,哪家铺子的龙须酥最酥,哪个巷口的老槐树春天掉叶子最多,龙胆茶肆的灶台什么时候冒炊烟,闭着眼都能摸到。
送文书的人不需要功名,只需要记住路,记住每条巷子怎么走,每道门往哪开。”
太后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回凤椅前,但没有坐,只是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
赵明远继续说:“明州港茶楼里有个代书先生,左眼有白翳,在码头角落蹲了好些年,替挑夫代写家书一封收三文钱。
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裴明远的假账上不肯签字,他等了很久,等一个不是官差的人来问他账本的事。
在下在明州找到他时,他第一句话是:‘你手里那根竹杖是龙马驿的。’他认出了老赵头竹杖尾端的磨损角度。”
他把竹杖横在双手上往前一递,说这根竹杖是养父老赵头的,老赵头是龙马驿退休驿丞,瘸了一条腿,在临安城北养了二十四年千里足龙。
竹杖尾端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是左腿比右腿短半寸磨出来的,全临安只此一根。
老赵头不认识纪半瞎,纪半瞎没见过老赵头,但他们用同一根竹杖认出了彼此。
这根竹杖比任何公文都管用,公文可以伪造,竹杖尾端的磨损伪造不了,就像明州港那些被改造成迷失之龙的龙,它们的龙炁频率被强行扭曲,但墨鳞在盐仓铁门前发出龙鸣时,它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应了。
灰袍人可以改掉它们的鳞片、翼骨、龙炁频率,但他们改不掉一头龙听到同类呼唤时做出回应的本能。
龙和马一样,和人一样,只要没被彻底毁掉,就能认出自己人。
太后没有转身,她的手按在凤椅扶手上,那串碧玺佛珠垂在扶手边缘,轻轻晃荡。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赵明远没有预料到的讲古语气开口了。
她说先帝驾崩那年,皇帝还是个孩子,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她是荆州知府的女儿,十六岁入宫,从才人一步一步做到皇后,再到太后,用了四十余年。
这四十余年她见过太多人,忠臣、奸臣、能臣、庸臣,有人说她是大宋的定海神针,有人说她是牝鸡司晨。
她不不在乎,她只在乎先帝留下的江山不能败在她手里,裴明远贪,她知道,兵部尚书是他弟弟,她知道,但她更知道明州港是大宋最大的市舶司,东南海防全靠明州撑着。
裴明远在明州经营了二十年,把他换了,谁能顶上?!
沈通判?一个被贬了三次的愣头青。
柳三娘?一个海贼头子。
你赵明远连官职都没有,你拿什么顶?江山不是靠一碗面一根竹杖就能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