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从怀里摸出那片从明州废盐场铁门上脱落的铁片,铁片上的盐晶在雾中泛着极淡的青蓝,石门上一道符印的末端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是回应。
明州废盐场的符印和这道石门的符印,用的是同一种频率,他把铁片收回怀里,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断笛在胸口剧烈震动,笛身温度骤升,龙钥正在以初祖共振的频率逐条记录石门上的符印,苏云昭的破译图谱需要比对每一个公式的细微差异。
明州盐壁上的符印是基础版,石门上的符印更像升级后的算法,扭曲龙炁峰值的角度更陡,对龙种的伤害更深。
“有人。”李清音的声音极轻极稳。
玉坠在她掌心里骤然发烫,翠绿底色的金丝剧烈跳动,她感应到了人,不,不是人,是龙炁。
石门后极近的地方,有一头龙的龙炁正在被强行撕裂又强行缝合,每一次撕裂都伴随着一道暗红脉冲,和明州废盐场铁门后那头迷失之龙一模一样,灰袍人正在里面做催化。
墨鳞忽然昂起头,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龙鸣,这声龙鸣穿透石门,穿透硫磺味的浓雾,穿透岩壁,直刺峡谷尽头的溶洞深处。
它在叫那头龙,用它在废盐场铁门前学会的频率,用它在泉州港海底捞龙蛋时记住的心跳节奏。
石门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声沉闷的回应从地底传上来,不是迷失之龙那种迷失的悲鸣,而是一头尚存清醒的成年龙,用尽全力在铁链的束缚下吼出来的警告,它在叫他们退后。
石门上的符印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暗红色的脉冲同时从所有刻痕中涌出,在石门前交织成一道刺目的光幕。
光幕里裹挟着尖锐的啸叫声,那不是石门发出来的,而是被符印强行扭曲后龙炁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声巨响,石门炸开了。
无数碎石从洞口向外激射,烟尘混着硫磺味的浓雾瞬间吞没了整道峡谷,墨鳞展开双翼挡在赵明远和李清音身前,碎石打在它的翼膜上,新的裂口与明州废盐场铁门上那道旧伤几乎完全重合。
鲜血从裂口边缘渗出来,沿着翼尖滴进断头河泛白的河水里。
烟尘散去后,赵明远看见石门后是一道斜向下延伸的石阶,和明州废盐场地下盐仓的入口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石阶更长,更陡,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符印,符印从靛蓝色变成了暗红色,正在以脉冲的频率一明一灭,照亮了石阶两侧凿满公式符号的盐壁。
而在石阶最深处,在暗红脉冲最亮的地方,他看见了那头龙。
它被锁在比明州废盐场更粗的铁链上,铁链穿过它的翼骨、锁骨、尾椎,嵌进盐岩地底。
它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肉,翼膜破得像被虫蛀过的旧帆布,但它没有跪,没有蜷缩,没有用那只浑浊的眼睛沉默地看着来人,它用尽全力站了起来,铁链在它的挣扎中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翼骨上被铁链穿透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它昂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鸣。
墨鳞回应了。
它没有等赵明远下令,展开双翼冲下石阶,翼尖在狭窄的通道里擦过两侧盐壁,刮下一片片嵌着硫磺结晶的符号碎屑。
它落在铁链前,把额头贴在那头龙的鼻梁上,就像在废盐场铁门后对那头迷失之龙做的一样,就像在临安格龙床上对赵明远做的一样。
两种龙炁在同频共振的瞬间,铁链上的符印开始剥落。
赵明远拔出初祖剑,青蓝色的剑光在溶洞中亮起,剑锋对准穿过龙翼骨的铁链斩下。
铁链应声而断,暗红色的龙炁从断口喷涌而出。
再斩,锁骨链断!
再斩,尾椎链断!
最后一剑从铁链根部切入盐岩地底,硬生生将整根铁链从岩石中撬了出来。
铁链落地的巨响在溶洞中反复回荡,震得石阶上那些暗红符印像被掐灭的灯芯一样全部熄灭。
那头龙轰然跪倒在碎石地上,但它随即昂起头,用鼻子碰了碰墨鳞的鼻尖,不是感谢,是还礼。
它在感谢墨鳞回应了它的警告,也从墨鳞身上闻到了明州那七头龙的盐霜气息,那些龙还活着,在康复站里养伤,鳞片正在重新长出来。
它发出一声极低极柔的咕噜声,那是被救回来的龙告诉它的,和追云每次修完蹄甲对老赵头的咕噜一模一样。
赵明远蹲下来检查它的翼骨伤口,铁链穿了太久,翼骨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磨损,但龙炁还在流转,符印一剥落,它自身的龙炁就开始自行修复被撕裂的经脉。
它飞不起来了,但能活!
墨鳞用翼尖轻轻碰了碰它的伤口,它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低下头开始舔翼膜上新裂的口子。
那是方才碎石崩裂时被刮开的,它自己会处理。
李清音握着玉坠站在石阶上。玉坠在掌心里剧烈震动,四种频率同时亮起,整个溶洞四壁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苏云昭拓印的符印在初祖共振的逆向冲刷下开始成片剥落,从明州废盐场到这里,她终于和玉坠一起找到了逆向破解符印的方法。
不是用公式去算,而是用初祖共振直接覆盖被扭曲的频率,就像龙眠海祭坛的金色光柱覆盖天裂余波,就像古龙骨礁的心跳覆盖暗红脉冲,就像父亲在绝笔信里写的那样:“以感为引,以心为路。不破不立,万物归一。”
赵明远站起来环顾溶洞。这里比明州废盐场地下溶洞更大,石壁上凿了更多的石柱锁链,每根石柱上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断裂的鳞片碎片。
曾有不计其数的龙在这里被锁过,绝大多数已被转移,只剩下最后这一头,大概是灰袍人撤离时来不及带走的。
它能活下来是因为它一直没有停止反抗,灰袍人每次试图给它做催化时它都会咬断一根铁链、撞碎一排符印,硬生生把自己从七次改造中扛过来。
它的血肉里混着硫磺和硝石,但它的龙炁仍然是完整的,这种意志和墨鳞在蛋壳里回应他手指触碰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