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韩风在龙图阁议事厅召开了一次极简短的会议，参会的人只有赵明远、李清音、冷杉、苏云昭、陆拙言，陆拙言比前两年更老了，咳嗽也更重了，但他还是准时到了，他在秘库角落里把心龙文碑刻的最后一页校译稿交给了李清音。
韩风站在纲目墙前，墙上那张时间轴从“初祖分离”延伸到“免疫广播”，再延伸到“星际归宗”，现在他在最左端画了一条新的竖线，比“初祖分离”更早，早到没有朝代名称可以标注，他在竖线左侧写了几个字：“龙骨时代。”
“编年史不是从初祖分离开始，是从这里开始，初祖分离之前，龙脉已经在地球上跳动了无数年，那些龙骨碎片上的心龙文刻痕，是最早的共生契约，不是人类与龙脉签的，是龙脉与这颗星球签的，人类后来加入了这个契约，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张契约上每一个签过名的名字都找出来。”
冷杉在纲目墙“龙骨时代”那一格贴上了第一张暖金色标签：“沉龙泽无名龙骨碎片。心龙文刻痕。水生收集。”贴完他用游标卡尺量了标签间距，确认与全表列宽完全一致。
当夜，龙胆茶肆后院里极安静。
秦五娘把骨头汤端上石桌时追云已经在槐树下睡着了，鼻尖搁在前爪上，尾巴盖着自己的脸，墨鳞卧在它旁边，翼膜半张覆住它半边身子。白璃蜷在墨鳞另一侧，尾尖轻轻扫过追云的后蹄。
赵明远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水生多年前寄来的那封桦树皮信，李清音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沉龙泽龙骨碎片清册的副本，她翻到最后一页，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幼龙肋骨残段，骨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片碎骨水生备注了‘吾不知其名’。”她把清册推给赵明远看，“现在它有了名字，它是编年史的第一个条目。”赵明远低头看着那行备注。
“编年史第一卷第一页，不是隐龙渊钟乳石刻文，是沉龙泽无名龙骨碎片，最早观测者不是人类，是龙脉自己，它们把频率刻在自己的骨骼上，等了几千年甚至更久，等有人能看懂。”
当夜，冷杉在纲目墙“龙骨时代”格子里逐张贴上标签，他把水生收集的每一片龙骨碎片都单独编号，在标签上注明发现地点、尺寸、刻痕特征，贴到最后一片，那片幼龙肋骨残段时，他的手停了，他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沉龙泽幼龙肋骨残段。骨面有极细裂纹，与极北冰湖龙尸骨骼灼痕相似。此骨为编年史第一卷第一页第一格。”他量了标签间距，确认与全表列宽完全一致 。
韩风把纲目墙上“龙骨时代”那一格贴完标签的次日，冷杉在秘库西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表格，表格极大，从墙左一直拉到墙右，顶天立地，分作五列：“史料类别”“来源”“年代跨度”“数量”“归档状态”。每列下面又分无数小格，每个小格都用极小的馆阁体填满了字。
这张表格是他用整整一天一夜做出来的，前一天晚上韩风把龙骨时代的标签贴上墙，冷杉站在纲目墙前把时间轴上每一个空白格子逐项过了一遍，从龙骨时代到三皇五帝，从夏商周到秦汉隋唐，从宋到免疫广播，从星际归宗到“待后来”，每确定一格对应的史料来源，他就在随身笔记上记一条。
记到深夜时，他忽然停笔，说史料太多了，正史、方志、私人笔记、碑刻拓片、海外文献、龙骨碎片如果不先做一张分类总表，编的时候一定会漏，韩风说那你做，他就去做了。
现在表格贴在墙上，墨迹还没干透，冷杉站在表格前用游标卡尺逐栏测量列宽是否均匀，量到“碑刻拓片”那一列时，李清音从北境回来了，萧燕燕托白灾幼崽踏冰从老龙背裂谷驮回了一批新拓片，这是邱老石在冰湖碑旁新发现的那丛地衣旁边的石碑上拓下来的，拓片用粗麻纸拓成，纸面上还残留着黑曜石碎片的细粉，她把拓片在长桌上一张一张展平，每展一张就在旁边贴一张冷杉打印好的标签，标签上写拓片名称、地点、年代、拓取人。
“老龙背裂谷祖训石柱上的共生契约原文心龙文版本，萧燕燕抄了无数遍的那份，这是最新一遍，第四十二遍。”李清音把最大的一张拓片放在长桌正中央，“她说每次抄都会发现上一遍漏掉的一点东西，不是刻痕磨损，是心龙文的笔划在不同季节、不同天光下，会显现出极细微的差异，冬天刻痕边缘结霜，笔划比夏天宽了不到半丝，她把这些差异全部标注在旁边。”
冷杉把萧燕燕的第四十二遍抄本拓片逐行对照陆拙言的心龙文校译本，在备注栏里写道：“北境祖训石柱共生契约原文第四十二遍抄本。萧燕燕拓。心龙文笔划因季节结霜产生微差，宽幅变化不足半丝。此差异不影响译文，但可证龙脉频率在冰原上确有季节性微调。”写完他翻开邱老石的极北监测记录，在那一页的页脚加了一行注：“祖训石柱心龙文刻痕冬季结霜微胀，此现象与第九控制台地脉反馈冬季微升同频。两者或为同一季节性波动的不同表现。”
陆拙言在秘库角落里支了一张矮桌，矮桌上只有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支秃笔、一叠素纸，他把素纸逐张铺平，用镇纸压住纸角，翻开邱老石新寄来的冰湖碑旁石碑拓片原件，开始逐字翻译，心龙文不是汉文，它的字法是龙脉频率的波纹，每一笔的弯曲弧度对应龙脉搏动的强度，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对应龙吟的节奏，他咳着，枯瘦的手指顺着刻文的弧线逐笔描摹，描一笔就在素纸上用汉文注一个释义，有些字他认得，心学四子当年在隐龙渊石洞里点着松明译出来的，赵明霄在共生契约译文里逐字校过，有些字他不认得，那是比初祖分离更早的古心龙文变体，他把不认得的字单独抄在一张纸上，在旁边注“待考”。
冷杉把北境新到的史料逐条录入分类总表。他在“碑刻拓片”列下新增了一个子格：“北境老龙背裂谷祖训石柱共生契约原文第四十二遍抄本（心龙文）”，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子格：“冰湖碑旁新碑拓片（邱老石发现，萧燕燕拓）”。
然后在“归档状态”栏里盖了一个朱砂“已归档”印，盖完之后他用游标卡尺量了新格子与相邻格子的间距，确认与全表列宽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