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图阁值房的灯还亮着，苏云昭一夜没走，不是不想走，追云傍晚时分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蹲了一阵，用翼尖敲了敲窗棂，意思是“该回了”。
他冲它摆了摆手，追云便飞走了，它知道他这个手势的意思：今晚回不去，在龙图阁干了十五年，这个手势出现的次数逐年递增，头三年偶有，中间五年频繁，最近三年几乎每月都有。
桌上摊着三摞文书，左边是各州府上报的龙马驿季度考核，三十六路驿站，二十七路及格，九路需要整改，夔州路又是倒数第一，整改报告写得比上次还敷衍，驿丞在末尾附了一句“感龙士缺员三人，格龙士超龄服役，龙饲草料被地方豪绅截留三成”，每一个字都在说“不是我的错”。
中间一摞是龙胆书院第一批毕业生的分配方案：二十三个年轻人，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二十六，每个人都要分到需要感龙士的地方去。
但“需要感龙士的地方”和“感龙士愿意去的地方”在地图上从来不是同一批地方。
右边那摞最薄，只有两份文件，一份是信标网络季度巡检报告，另一份是龙脉核心搏动频率的月报抄本。
他正在看的就是这份月报抄本。
信标网络的搏动频率由龙脉核心生成，经全球各节点同步放大，覆盖所有接入网络的龙族。
这个频率平时稳得像更漏，不，比更漏还稳，更漏还有水垢堵住的时候，信标网络的频率从初祖时代到现在，底层协议没变过，搏动节律没变过，每搏动一下就是一下，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龙图阁的监测方式是土办法：派感龙士轮值，在隐龙渊断柱前守着，用最原始的心感术记录搏动频率，每天手写一页，每月装订成册，送龙图阁归档。
这个土办法用了十五年，从未出错，因为感龙士可能会走神，但断柱上的心龙文不会。
初祖刻在断柱上的那些心龙文是一套天然的频率标尺，只要信标搏动偏离标尺分毫，心龙文的光泽就会变化。
苏云昭翻开月报，这是上个月的抄本，应该昨天就送到，耽误了一天，封皮上签着轮值感龙士的名字，林远岫，龙胆书院第一届毕业生，分到隐龙渊才半年，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不苟，典型的书院体。
他翻开第一页，频率曲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搏动频率，用指尖沿着曲线走了一遍，从初一走到三十，曲线平滑如镜，没有波动，正常，翻第二页，心龙文光泽记录，断柱上共有七组心龙文，分别对应信标网络的七个频段，林远岫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十四组数据，一月下来八百四十条记录，扫了一眼，所有条目都写着“正常”。
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是备注栏，轮值感龙士可以在上面写任何他注意到的异常情况，哪怕只是感觉 备注栏是苏云昭十年前加的，他对所有感龙士说过同一句话：“数据正常不代表一切正常，你觉得不对劲就写下来，哪怕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十年下来，备注栏里出现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内容：有写“今晚月色太亮，龙睡不着”的，有写“隔壁驿站的驿龙打了个喷嚏，我这边听到了”的，有写“断柱上有只壁虎，每晚都来，昨晚没来”的，他都看了，都批了，从不敷衍，他知道感龙术的本质就是“感觉”，格龙术靠数据，感龙术靠直觉，直觉这种东西，不写在纸上，转眼就忘，写在纸上，也许哪天就用上了。
林远岫的备注栏写得很勤，几乎每天都有字 这个年轻人刚去隐龙渊的时候在备注栏里写满了惊叹：“今天看到龙泉瀑布了”“陈祖师爷的老松树比书上画的还老”“断柱上的心龙文晚上会发光”每一句都透着第一次离开临安城的孩子才会有的新鲜劲。
苏云昭读着读着嘴角微扬，翻到下半月，备注渐渐少了，变成了规律性的“今日无事”“今日同前”。
到了月底最后三天，备注栏忽然又多了起来。
倒数第三天的备注写着：“今晚断柱第七组心龙文闪了一下，不是亮，是暗，暗了一瞬，大概一口气的工夫，可能是风吧？”
苏云昭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天已经亮了，远处朱雀御街上开始有了车马声，手指还停在“暗了一瞬”四个字上，指尖微微用力，纸面往下陷了一个小凹坑。
继续往下读。
倒数第二天的备注：“卯时初刻，信标搏动似乎顿了一下，心龙文没有变化，是我感觉错了也说不定，追云今天来过，叼了一坛骨头汤，秦婆婆让追云带来的，汤还是热的。”
苏云昭的指尖从“顿了一下”挪到“追云今天来过”，又挪回“顿了一下”，他知道追云去隐龙渊送汤，是她让追云去的，秦五娘每个月都托追云给各处的轮值感龙士送骨头汤，隐龙渊最远，追云每次飞得最辛苦，但从不抱怨。
秦五娘的原话是：“那些娃娃蹲在山里头，吃不好。”追云前天傍晚还在龙图阁窗外敲窗棂，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隐龙渊，从临安到蜀中，追云卯时能到，说明它天没亮就出发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林远岫说他“感觉信标搏动顿了一下”。
这句话单独看是一句废话，任何一个感龙士都可能产生类似的错觉 累了，困了，走神了，灶上的火太小了，都会觉得搏动不对劲 但如果把这句话和前一天的心龙文异常并置，翻到倒数第一天的备注，最后一条，写于昨天清晨。
“辰时正刻，信标频率未变，但搏动节律有异，不是快慢，是…”句子在这里断了，笔锋拖出一小截墨迹，像写的人忽然停了笔，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下一行重新起头，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我说不清楚，感觉像是信标里多了一个声音，不是新的声音，是很老的声音，心龙文没反应，可能是我熬夜了。”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每个字占一格，写得极慢极用力：“我去睡了。”
苏云昭把这三条备注连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月报合上，翻开封皮看了一眼轮值感龙士的名字，林远岫，二十岁，龙胆书院第二届最优秀的毕业生，感龙天赋被赵明远亲自评定为“甲上”，他的感觉不像会出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