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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尘散修 > 第12章 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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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周怀远带来的。

春分后第九天的清晨,内门执事弟子周怀远手里捏着一张朱砂写了半页的纸,站在杂役房的台阶上,对底下三百号杂役弟子说了一个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但没有人确认的消息:

白鹿书院使团一行八人,后天上午至宗门。长老有令:杂役房出二十人负责外围清扫和茶食伺候。赵管事,你挑人。

赵管事站在周怀远身侧,脸上堆着笑,那种使劲把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的笑。他在比他高的人面前永远这副表情。

是是是,周执事放心,人我给挑好。赵管事连声应着,腰往下一沉就是半个躬。

周怀远点了点头就走了,脚步很快,朝着内门的方向。

沈尘站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把周怀远的去向记了下来,他去了内门,而非往常巡视后的路线。内门今天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都听明白了?赵管事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收干净了,笑是给上面人的,底下人不配,二十个人,分三拨。十个清扫演武场和品茗阁,七个厨房打下手,三个进品茗阁端茶送水。有没有自己跳出来的?

没人说话。

杂役弟子都不傻,白鹿书院来访这种场合,端茶倒水是最容易出错的活。万一茶水洒了、手抖了、哪个客人多看自己一眼,回来都得被赵管事往死里整。

没人说话是吧?那我点了。

赵管事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沈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真的只停了一瞬,比眨眼的工夫还短,然后移开了,点的都是别人的名字。十个人扫地,七个打下手的,三个端茶的,全是老实的、听话的、从来不多看不多问的那种杂役。

最后一个名字也没落到沈尘头上。

阿七被点了去扫地。魏满仓被点了去厨房。石青不在二十人名单里,赵管事嫌他年纪小,怕他坏事。

沈尘没有被点,但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有被点。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赵管事了。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一个人。不点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赵管事觉得他太没用,连端茶倒水的活都干不了;要么赵管事觉得他太有用,留着另有安排。

赵管事看沈尘的那一眼虽然短,但沈尘没有漏掉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他在打别的主意。

消息传到内门的速度比传到杂役房快了至少半个时辰。

沈尘在药库整理新入库的药材时,李助手喘着粗气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尘,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外务堂那边。李助手压低了声音,蹲在沈尘旁边假装帮忙,钱师兄带人去药库找刘平,说固灵膏的配比不对。钱师兄说账册上写的是每份加三两青叶草汁,实际拿到的只有一两半。刘平说是刘师兄批的,说接待白鹿书院要用大量固灵膏,得省着点。

沈尘的手没有停,但脑子已经转完了一圈。

固灵膏是外伤急救用的灵药,涂在伤口上能止血化淤。青云宗的固灵膏由药库配制,原料和配方统一由内门管理。三两青叶草汁减到一两半,药效直接打了对折。钱不多是常年在外的实干派,他的兄弟们在宗门外出生入死,固灵膏就是第二条命。动固灵膏,等于动他的命根子。

钱师兄人呢?

现在在药库院子门口堵着刘平呢。我刚从那边跑过来的时候,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了。

沈尘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站起身,往药库门外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没有走太近,只是站在药库院子的拐角处,找了个能看到外务堂方向的位置。从这个距离,他能听到那边说话的声音。

钱不多的声音先传过来——他平时说话不算大,但现在音量比平时高了半拍。

这账写得明明白白,五日前入库青叶草汁十二斤,昨日出库六斤,今日账面还剩五斤半。那半斤哪去了?

刘平的声音比他小,但他旁边站了四个内门弟子,都是常跟在刘平身后跑的人。

钱师兄,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那半斤是刘师兄调去配接待用的固灵膏了,后天白鹿书院的人来,品茗阁的地面都得用固灵膏抹一遍,你总不想让人家来了踩一鞋灰吧?

抹地面。

沈尘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固灵膏的市价是八块灵石一瓶,一瓶的量刚好够一个人全身涂一遍治疗外伤。刘平说要把固灵膏拿来抹地面,相当于把灵石磨成粉撒在地上踩。这不是合理的分配,这是在拿白鹿书院当挡箭牌。

钱不多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刘平,你侄子是刘守山,不是我侄子是刘守山。我今天不跟你谈辈分,就跟你谈账。你回去告诉刘师兄,固灵膏是用来救命的。他要是觉得招待客人需要用到固灵膏,行,我明天自己带人去青牛镇坊市买,不用宗门一分公账。但从现在开始,刘平不能再碰药库任何一罐固灵膏。

你他妈——

旁边一个人拉住了刘平。

拉住他的是刘平的同伴,一个面生的内门弟子,看起来很机灵。他在刘平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沈尘听不到内容,但他能看到刘平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冷静,那种被提醒了什么的冷静。

刘平散开了,带着他的人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行,钱师兄,固灵膏的事咱们记账。

钱不多没有回话。

他站在药库院子的门口,身后是跟着他来的两个外务堂弟子,一男一女,男的沉默寡言,一直在低头看着地面;女的沈尘认得,就是之前在药库里和钱不多一起来的那个戒备型女弟子。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刘平离开的方向,直到刘平一行人消失在廊道尽头,才转过头来看了钱不多一眼。

他不只拿了半斤。她说,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钱不多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半斤只是明面上的。实数是三斤。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接待根本用不上固灵膏。

钱不多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或者泄气,他像是那种被生活打过太多次的人,每次挨打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默算对方的拳头还能挥多少次。

沈尘从拐角退回去,回到药库里继续整理药材。

钱不多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了好几遍。

> 接待根本用不上固灵膏。

这意味着刘守山从药库里挪走的固灵膏,压根不是为了接待白鹿书院。它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沈尘第一个想到的是苍梧山脉深处。

下午,杂役房的气氛明显变了。

赵管事把没有分到接待任务的杂役全部赶到了后山,理由是白鹿书院的人来了以后可能要进山看灵草田,田里现在杂草太多,丢人。

这摆明了是借题发挥。开春以后后山的灵草田刚翻新过,杂草根本来不及长。赵管事把杂役们赶去后山,只有一个目的,做给内门看,证明自己在积极准备接待。

阿七去了演武场扫地,不在这里。石青去了后山薅草,他个子小,蹲在田垄之间几乎看不到人。

沈尘被安排在灵草田靠近水渠的那块地上拔草。和他同组的还有魏满仓和另外三个杂役。

魏满仓干活从来不多说话。他挥锄头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感,每一把锄下去的角度几乎完全一致,翻起来的土量也几乎一样多。这个人不像是在干农活,更像是在做一种肌肉记忆训练。

沈尘在他旁边拔草,没说话,就在翻到一丛特别厚的草根时,随口问了一句:你来杂役房多久了?

两年。

两年前你在哪?

魏满仓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挥。他什么都没说。

沈尘没有追问。

他换了个问题:你觉得白鹿书院来这么多人是干啥?

这次魏满仓没有沉默。他抬头看了一眼苍梧山脉的方向,那个方向在白天的阳光下只能看到山脉的灰蓝色轮廓,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是为了交流。魏满仓说。

这是沈尘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坊市,那两个散修说的。

你知道山里有什么?沈尘问。

魏满仓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长,长到沈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说不好。魏满仓终于开口,但如果白鹿书院的人来了,说明山里那个东西快了。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四年前有人在白鹿山下听到过一样的声音。魏满仓的声音忽然停住,像是发现自己说多了,把锄头一提,转身去翻下一块地。

四年前。

白鹿山下。

一样的声音。

沈尘把这些碎片放进脑子里,暂时没有去拼。四年前魏满仓还不在这里,两年前他才来的杂役房。那么魏满仓说四年前的事,意味着他进杂役房之前就知道这些东西。

一个三灵根的炼气二层修士,为什么会在来青云宗杂役房之前就知道白鹿山下的事?

这个问题不用现在回答。但它应该被记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尘从后山回来,在杂役房门口被赵管事堵住了。

赵管事站在门框边,靠着墙,手里捏着个固灵膏的小磁瓶不停地捻,这是他紧张或者盘算时的习惯动作。

沈尘。

赵管事。

后天白鹿的人到,你也听到了。赵管事的语气听起来比平时,但这种温和沈尘太熟了:狼跟羊说我帮你指条路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调子。端茶倒水的活嘛,我安排别人了。不过,我这儿有个更要紧的事想交给你。

沈尘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后天所有人都在前头忙着,没人顾得上药库。赵管事把小磁瓶揣进袖子,你当天留药库,把新收的那批药从头到尾清一遍,每味药登记造册,品相分好,入库时间标清楚。周执事说了,接待完了要给白鹿备一份伴手礼,不能拿品相差的糊弄人。这活交给你,我放心。

沈尘安静地听完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接待日人手不够,让一个熟药库的杂役留守清点伴手礼备货。任何人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沈尘听得出来这个合情合理底下垫着什么:药库清点伴手礼,按理得内门弟子来做,涉及宗门体面,再信任的杂役也不该放手。赵管事把这活交给他,有两个目的:第一,药材出事,沈尘是第一责任人。第二,当天所有人都忙接待,药库只他一个人。如果有人发现药库少了东西,固灵膏、木叶草......随便哪样,谁在药库里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个。

行,我干。沈尘说。

他必须干。拒绝赵管事的,只会让赵管事明天再编一个更危险的理由来试探他。

赵管事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很轻,但拍的位置刚好在沈尘的肩井穴附近,这个位置如果被灵力渗透,会短暂影响手臂经脉的气血运行。

沈尘没有躲。

赵管事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拍的那一下没有灵力渗透。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后天接待之前,任何内伤都可能在检查中被发现。赵管事只是把手指放在那个穴位上,让沈尘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沈尘回到杂役房里,在床铺上坐了一会儿。

赵管事在做一个局。这个局里,至少有两层他能看到的陷阱:

第一层:药材缺失,沈尘担责。

第二层:刘守山趁乱从药库取走某样东西,沈尘是唯一在场的人,如果不配合,他会被灭口;如不配合,他会被绑上贼船。

但赵管事不知道两件事。

第一,沈尘已经在药库清点药材这件事上做了功课。他三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去药库,哪味药材放在哪里,哪个格子里的数量可能对不上,他心里有一本比账簿更准的。

第二,沈尘不是一个人。

他有阿七在外面扫地,阿七能看到谁进了药库方向。他有李助手在隔壁丹房,李助手能看到药老的动向。他还欠罗铁手一个人情,但那个人情也可以反过来用,罗铁手在坊市认识的人比在宗门里认识的多。

不急。离后天还有时间,先把被当棋子的路堵死。

他从铺板底下摸出那把修好的凡铁腰刀,在手里翻了一面。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之前卷刃口的位置已经被罗铁手敲平了,敲平的地方比其他地方更有光泽,像是伤口愈合之后长出来的新肉。

后天会很热闹。热闹的地方最容易出漏子,漏子就是机会。

他把刀放在枕头边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青云宗至少有四个人没有睡。

沈尘没有睡,他在运转《青木养气术》的第二个周天。木叶草的灵气还剩最后一丝在经脉里,他要在天亮前把它完全吸收。如果能赶在白鹿书院来访前打通第二篇的全部经脉,他就多了一张能保命的底牌。

赵管事没有睡,他坐在管事院的偏房里,对着油灯反复核对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写着下一次进山的日期、预计需要的杂役人数、以及几个被他标注了红圈的杂役名字。沈尘的名字在第三行。

柳青没有睡,她在丹房里连夜炼了一炉新的调息粉。她没有告诉药老为什么要连夜炼制,只是说明天要给来访的客人备一些辅助调息的药剂。但她把真正的配方留在了药格最里面,那里面加了一味不时给白鹿书院客人准备的药引:十年份的木灵芝粉末。

刘守山没有睡,他在内门区的房间里打开了那只木匣。木匣里躺着的不是固灵膏,也不是什么灵草。是一块碎片,微微泛着青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被烧过的黑色痕迹。碎片的材质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金属,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被高温融化过一次后又重新凝固的玉石。

刘守山用一块黑布把碎片包好,塞进袖口的内袋里。

还有两天。他自言自语。

窗外,苍梧山脉的方向起了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