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青藤根放在分拣台上,散发着一种沉郁而醇厚的木系气息。
柳青在丹房那边当天傍晚就得到了消息,不是沈尘告诉她的,是阿七在送药材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沈哥从苍梧带回来了好东西。
她来药库的时候,沈尘正在给青藤根做初步的清理,把根系上多余的细根剔除,保留主干和四条主根。
柳青没有说话,走过来,拿过其中一截细根,放在鼻前闻了一下,然后轻轻摩挲根皮的纹路。
三十年以上。她说。
三十二年左右。沈尘说,用草木感知估的,误差大约在两年以内。
柳青点了点头,把细根放回去,退了一步,靠在药柜上,沉默了约三十秒。
这株根,我需要一半,另一半你留着,我来炼细络梳通的丹药,时间大约需要十天。
进山的事顺利?
这个问题在柳青嘴里说出来,不是关心,更像是例行确认。
顺利。沈尘没有多说,只是把另一截根系递给她,这份是你的。
柳青接过来,用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尘意外的话。
赵管事今天去刘守山那里了。
沈尘的手没有停,继续清理根系。
刘守山把他打发出来了,据说只说了十个字。柳青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东西不见了,你自己想清楚
十个字。
刘守山把责任全部推回给了赵管事,你丢了东西,你的问题。
这个处置方式比沈尘预想的更快,也更冷。赵管事现在的处境:失去了刘守山的庇护,手里没有碎片,不知道碎片在哪里,而苍梧禁制三个月后会彻底开启,届时刘守山需要新的方式进入中部,赵管事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一颗被用完的棋子。
你消息很灵通。沈尘说。
丹房的窗户朝向内院。柳青说,炼气七层的人,窗户关着也能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沈尘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柳青的耳力,比他以为的更好。她听到的事情,估计不止这一件。
他没有追问,柳青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就这样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流,各自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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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宗门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
起初是小事:内门弟子的外出频率增加了,白鹿书院的人又来了,这次没有盛大的接待,也没有比武切磋,且在宗门里待的时间比预期更长,初定七天的停留,已经延长到了十二天,苏闻每天早上会在演武场附近散步,有时候在那棵沈尘用草木感知疏通过水渠的古木旁边停下来,站着看苍梧山脉的方向。
然后是更明显的事:宗门大殿连续三天在黄昏后亮起灯笼,那是长老议事的信号,青云宗不到重要事务不会在晚上议事,而且连续三天,说明那件事没有在第一次讨论里解决。
沈尘把这些信息和之前偷听到的那句三个月后禁制完全衰弱对上,三个月,以今天为基准,大约是盛夏中旬。宗门开始频繁议事,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禁制衰弱的时间节点,正在制定进入苍梧中部的方案。
而白鹿书院延长停留,说明他们也知道了。
两个宗门在宗门的表面和平之下,已经开始准备接下来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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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柳青给沈尘送来了第一批细络梳通的丹药,装在一个小木盒里,共三颗,颜色是深绿色,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
这三颗是外敷型,你把丹药研磨之后和清水调成糊,涂抹在第二篇经脉行气路线上的六个关键穴位。等渗透进去之后,你的第三篇入门的阻力会减少约六成。
剩下的四成怎么解决?
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能靠修炼本身的积累,没有捷径。柳青把木盒推过来,但有了这三颗,你第三篇的入门时间会从原本估计的四个月压缩到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刚好在禁制完全衰弱之前,如果他努力的话。
还有一件事。柳青在他接过木盒之后,从袖里取出一块玉简,放在台上,药老这两天翻阅了一些旧典,专门查了《青木养气术》的来历。
沈尘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说这套功法的全本,叫做《太木清养经》,是一个叫云泽宗的宗门的镇宗秘法,玄阶中品。云泽宗在三十年前一夜覆灭,覆灭的原因不清楚,只有一句记录:。
自灭。
不是被人灭,是自己灭的。
药老有没有说更多?
他说他查了三天,只找到了这一条记录,其他的东西在越国的典籍里要么残缺,要么根本不存在。柳青看着沈尘,他说,能在越国的典籍里把一个宗门的记录抹到几乎干净,需要至少三个金丹以上修士联手,或者一个元婴以上修士单独动手。
元婴。
越国没有元婴修士。至少,没有已知的元婴修士。
沈尘把这些信息收好,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反应。
谢谢。他把玉简推回去,这些东西,你不用告诉我的。
我知道。柳青把玉简收回袖里,站起来,但这套功法如果有问题,你出了事,我的试药病例就断了。我是从自身利益出发的。
沈尘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来看了一遍,说是自身利益,但以柳青的性格,她其实不需要解释原因。
她解释了,说明她想让他听到这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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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傍晚,宗门的大钟响了。
不是日常的时辰钟,是更急促的、连续三声的急召,整个宗门凡是在宗门地界内的弟子,听到这种钟声,都必须归位。
沈尘当时在后山灵草田里,听到钟声,把手里的锄头插进地里,直起腰,往钟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往药库的方向走,那是他在宗门里的。
但走到药库门口,他用草木感知往宗门内院的方向扫了一遍,大殿里有密集的人员热源,有长老在。同时感知到的还有宗门山门方向有一股气压骤降的感觉,像是某种屏障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然后迅速弹回来。
苍梧山脉的方向。
他把草木感知的范围扩展到最大,苍梧山脉外围边缘,约二里之外,有一种他之前从未感知过的东西:一道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木系灵气的波动,从山脉深处透出来,像是一根极细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
禁制,在提前开裂。
不是三个月后,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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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的议事声音在药库门口听不清楚,但沈尘能感知到人员移动的热源变化,练气五层以上的修士开始往山门方向集中,方向是苍梧外围的入口。
白鹿书院的苏闻也在里面。他的热源和青云宗内门弟子的热源是分开的,走的路线不同,他在往苏闻自己住的客院方向走,在半路改向,拦住了宗门里的一个人,两个人停了约三十秒,然后分开。
被拦住的那个人,在热源和步伐特征上,沈尘认出来了。
陆晚棠。
她被苏闻拦住之后,换了方向,往宗门后山的围墙方向走,那里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观察台,是内门弟子监测苍梧山脉禁制波动的地方。
沈尘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做出了一个判断:禁制提前开裂,比预期的快了近两个月。不是渐进的衰弱,而是某种突发性的开裂,很可能和前几天苍梧中部区域的活动有关。
那块玉石碎片。
他在苍梧潭边,把符篓的能量引导进了地面根系网络。那些能量没有消失,而是分散进了地面的灵力循环里。而苍梧山脉的地面根系网络……
沈尘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药库门口,没有进去。
他算错了一件事。
苍梧山脉的地下根系,和禁制的能量节点,是互相渗透的。他把符篓里的能量引导进根系网络,相当于把一份额外的、具有破坏性的能量注入了禁制的基础结构里。
禁制本来就在衰弱,他加速了这个过程。
无意之中,他成了禁制提前开裂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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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药库门口站了约两分钟,然后推开药库的门,进去,按正常流程开始清点今天的药材。
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需要发生。
禁制开裂是事实,原因不会被追查到他身上,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把符篓能量引导进了根系网络,那个地点也没有人去过。查因果的长老会把开裂的原因归结到禁制本身的自然衰弱,或者某种外力的干涉,也许是白鹿书院,也许是苍梧深处的封印本身的反应。
但他需要做一件事:比所有人更早出宗门。
禁制开裂之后,青云宗和白鹿书院都会争着进去,进去的人越多,乱子越大,而他在这种乱子里的处境不是更安全,是更危险:刘守山在找碎片,白鹿书院在找禁制的秘密,两股力量同时在宗门内外活动,会让每一个行动不符合正常逻辑的人都变成被关注的目标。
沈尘清点了约半个时辰的药材,然后关上药库,往杂役房走。
他要告诉阿七、石青和魏满仓三件事:第一,三天内做好离开宗门的准备;第二,什么都不要带,能拿的放进储物袋,不能拿的就不带;第三,出门的理由,他来想。
还有第四件事,他没有决定要不要告诉柳青。
柳青的那批试药记录,他走了之后就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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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杂役房里。
沈尘在铺上躺着,把接下来三天的行动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离开宗门的出口有三个:正门、后山围墙的缺口、以及苍梧山脉那侧的入口。正门需要通行令牌,后山围墙的缺口是周怀远执事管的,苍梧入口在禁制开裂期间是开放状态。
禁制开裂意味着苍梧那侧的入口不需要令牌,但同时意味着那里是宗门所有人的关注焦点,走那里等于直接撞上去。
正门是最普通的路。
正门通行需要理由:外务、采购、有长老签发的外出令,或者赶集日(每月初一的坊市开市)。
今天是哪天?
他在脑子里数了一下,今天是月底的最后一天。
明天初一,坊市开市。
杂役弟子可以申请在坊市开市日自由出入,不需要额外签发令牌,只需要在出门时在日常出入册上登记时间。这是宗门惯例,周怀远执事每个月都会在月底前提醒一次。
明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用去坊市的理由出去,在外面一直不回来。
他把这个时间节点固定住,然后把注意力转到最后一个问题上。
柳青。
她会不会追查他的去向?大概率会,因为试药病例断了。但她是否会上报?他认为不会,柳青是一个非常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是麻烦的人,她不举报他一次了,她也不会在他离开之后举报他一次。
但他需要留下一件东西。
一个交代,或者一个等价的偿还。
他想了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苏渡留下来的玉简,选了一块不是《青木养气术》的功法玉简,而是苏渡记录苍梧山脉中部地形的那块探路玉简。那块玉简里有他已经跑过三遍的苍梧中部地形图,以及苏渡记录的七个灵草分布点。
对柳青来说,这比任何丹药都有价值。一个真正的炼丹师,苍梧中部的灵草资源意味着至少三年以上的研究材料。
他把那块玉简放在药库的药柜最里面那个格子里,是柳青之前放纸包的地方,她会去那里的。
然后他把这件事放下,闭眼,让自己的心神在炼气三层的经脉里走完最后一个晚上的睡前循环。
明天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