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卯时出发。
没告诉阿七和石青，跟他们说只会多两双眼睛盯着他走哪条路。他只在井边跟魏满仓撂了一句：走不走？
魏满仓正在井边提水。
他看了沈尘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是灰的。
去哪。
东侧，四十里那个方向。
魏满仓把水桶放下来。
不去。
沈尘等着。
魏满仓提着两个水桶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那地方以前是谁的？
不知道。
云泽宗。
沈尘没有动。
谷主没跟你说过云泽宗除了他和我师兄之外，还有别的弟子？
没有。
魏满仓把水桶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
有，五个。三个死在灭门那天晚上，一个死在灭门前一个月，自己走的，说是要去找什么东西，没回来。最后一个......
他停住了。
最后一个怎么了？
魏满仓摇头。
不说？
不是不说，魏满仓说，是不知道。白鹿书院藏书楼里见过一句话：云泽余孽，有一人去向不明，疑入苍梧以南。旁边有人用朱笔批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灰
谁批的？
不知道，朱笔灵气残留我辨过，那是金丹期以上的灵气。
沈尘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下。
你之前说白鹿的就是这个？
魏满仓没有直接回答，他提起水桶走了。
但走出五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卯时三刻出发的话，路上能多看到一样东西。
然后他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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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出发。
走东侧山梁，不是谷底平路。霍晴说的四十里按平路算，走山梁约莫三十里，但不好走。
一个人。
魏满仓说，但最后那句卯时三刻出发的话，路上能多看到一样东西，不是随口说的。魏满仓每次说这种半截话，都把关键信息藏在里面。
路上能多看到一样东西意思是，卯时三刻，东侧山梁上的日照角度刚好能让某样东西反光或者显形。
沈尘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练气四层之后，他的体力和轻身术都上了一层，山梁上的碎石路不算什么，他走慢是因为他在用草木感知扫路两边的植被。
谷主说东侧那片林子你别去。
一个独居二十三年、炼气十二层的人在说的时候，语气不是警告，是陈述。
像在说那地方有东西，你去了会死，我不拦你但也不建议你去。
沈尘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反光的东西。
不是灵石，不是法器。
是一根石碑。
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约两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但在卯时三刻的日照角度下，石碑顶部的一小块没有青苔覆盖的地方反射了日光，那地方的材质不是石头，而是金属。
沈尘走过去把青苔刮开。
金属部分露出来，是一块嵌在石碑顶部的铜片，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有字但锈蚀严重，依稀只能辨出三个字：
云泽……药……
第三个字完全锈蚀了。
他把铜片周围的土拨开，看到了石碑的完整面貌，石碑大约三尺高，上面刻着一片药草的图样，下面有一行小字。
小字也锈蚀了，但他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灵气残留在石碑上有刻痕的地方还有微弱的留存。他闭眼感知了一会儿，辨出了几个字：
……第一……号……园……
第一号园。
也就是说，这不止一片药园，这至少是第一号，可能还有第二号、第三号。
沈尘用锄头（他带了一把小锄头）把石碑周围的土挖开，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标识或者禁制痕迹。
挖了约半尺深，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他小心地把土拨开，下面露出一块玉简。
玉简埋在石碑正下方约半尺处，用防水油布包着，油布年头久了，一碰就碎，玉简本身仍完好无缺。
沈尘用灵气探了一下。
有信息残留，灵气波动很微弱，被一层禁制封着，禁制没有攻击力，是保护性的禁制，防止有人随便读取。
他把玉简收起来，标记了位置，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约五六里，植被开始变化。
之前的山梁上都是普通的野生灌木和灵草，零散分布，年份都不长，但从这道梁往前，植被的密度明显增加了，而且——
沈尘蹲下来，拨开一丛草。
地下的根系网络比刚才复杂了至少三倍，这不是自然生长的根系，这是被人用灵气引导过、排列过的根系。
也就是说，霍晴说的废弃药园不是完全废弃，是有人在几十年前用灵气引导过这片土地的药草生长，而且手法相当高明。
他顺着根系网络的走向往前走，大概走了两百步，看到了第一株有价值的灵草。
五十年份的青灵草。
青灵草是炼气后期辅助突破瓶颈的辅药，在坊市的售价约莫八到十二块低阶灵石一株，五十年份的，药性更纯，能卖到二十块低阶。
一株就是二十块。
他还差三百三十块。
但他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第二株五十年份青灵草。
第三株三十年份宁心花。
第四株八十年份的……
沈尘蹲下来仔细看那株八十年的紫心兰的近亲——紫叶兰。紫叶兰药性只有紫心兰三成，但年份长，炮制得当能替代紫心兰入辅药。
一株八十年紫叶兰，坊市价约莫十五块中阶。
眼前四株灵草，总价将近三十块中阶。
还差五块。
但这只是第一块区域，如果他继续往前走，可能还有更多。
沈尘强迫自己停下来。
谷主说。
不是因为这里的灵草值钱，谷主是炼气十二层的人，三十五块中阶灵石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
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没有立刻采收，只是把四株灵草的位置记下来。
然后他继续往东，想看看这片药园到底有多大。
走了约一刻钟，植被的密度又发生了变化，这次不是增加，而是减少。
而且减少的方式不正常。
像是……被什么清理过。
地上的草被齐根切断，切口平整，不是刀伤，而是明显的爪痕，某种妖兽的爪痕。
沈尘蹲下来，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切口残留的灵气。
残留很微弱，但够判断灵气级别。
筑基期。
爪痕里残留的灵气波动，至少是筑基期妖兽留下的。
而且不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可以约莫确定是最近一个月内的。
沈尘站起来退了三步，但没走，他站在原地把周围看了一遍。
筑基期妖兽活动范围很大，一个月前经过，不代表现在还在，当然，也不代表不在了。
沈尘又看了一会儿，决定先回去。
他原路返回，在石碑的位置停下来，把那个玉简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保护性的禁制，不是攻击性的。
也就是说，这块玉简的设计目的是只有特定的人能打开，而不是打开的人会死。
特定的人？云泽宗的人？
他试着用灵气探了一下玉简的表面。
禁制有反应，但不是排斥，是……识别。
像是在扫描他的灵气属性。
他是五灵根。
禁制沉默了一瞬，然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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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简里的信息不多，但每一句话都重。
云泽宗外药园，共七处，编号一至七。此为一号园，主要培植青灵草、宁心花及紫叶兰。七号园培植主药紫心兰。
沈尘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七号园、紫心兰。
他现在手上这块玉简是一号园的，里面记载了一号园的位置、灵草分布、以及采收注意事项。
那七号园......
如果他能找到七号园。
但他先把一号园的信息看完。
后面还有一段：
园中灵草年份超过五十年的，采收时需以木系灵气包裹根须，否则灵气外泄，药性减半。此事只有木系单灵根或五灵根中木系为主者能做到，其余弟子采收时须请我到场。
沈尘看到这里，想了一下。
五灵根中木系为主，他的五灵根里，木系确实是最强的（从小在药库工作，对木系灵气最敏感）。
也就是说，这片药园里的灵草，如果年份高的，只有他能完整采收。
别人来采，药性减半。
这就是为什么谷主说，不是不让他来采药，是怕他一个人来对上筑基期妖兽。
但如果他做足准备？！
沈尘把玉简收好，在石碑旁边做了三个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的标记，然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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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无尘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七和石青在谷口等着，不是等着欢迎他回来，是石青看到他从东侧山梁上下来，吓了一跳，跑去告诉阿七沈哥往那个方向走了。
你跑哪去了？！阿七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说你今天怎么天不亮就起来了，你一个人跑东侧去了？！
谷主说了不让你去你还去！你知不知道谷主下午站在那块药田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沈尘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
谷主的主屋没有灯。
他出去了？
没有。阿七压低了声音，他在里面。从你走了之后他就回屋了，一直没出来。
沈尘想了一下。
然后他往主屋走。
阿七在后面叫了一声：你干嘛呀？
沈尘没回头。
他走到主屋门前，站了三息。
然后他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
沈尘推门。
门没锁。
谷主坐在屋子中间，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张很大的皮纸，那是张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标记被反复涂抹过，有些标记旁边写着小字。
谷主没有抬头。
沈尘走进去，在门内三步的位置站定。
你去了。谷主说。
不是问句。
看到什么了。
沈尘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石碑、玉简、药园的规模、筑基期妖兽的爪痕。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谷主把地图上的一个小标记指了一下，那个标记在无尘谷东侧约四十里的位置，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但字迹太浅，沈尘辨认不出。
那个圆圈，谷主说，是我画的、十年前画的。
十年前你就知道那里有药园？
不是药园。谷主说，是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谷主把地图折起来。
你明天把那块玉简拿来给我看。
你看过了？
谷主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沈尘说了一句话。说的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
那片园子里——活着的——不是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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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不是妖兽？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