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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尘散修 > 第39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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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沈尘握着刀没动。

隔着门板,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不是阿七的,阿七打呼噜,像拉风箱。这个人的呼吸很浅,很有规律。

练家子。

沈尘?

是个女声,听起来不熟,但也不完全陌生。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人是白天那个拍到紫心兰的女散修。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头发拢在后面,看上去比白天在巷子里时利落了几分,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青色公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黑玉牌,黑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苍梧封印管理局。

沈尘的刀没放下,但他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说有人在外面,女散修看着沈尘手里的刀,看来你比我更先知道。

我在等别人。沈尘说。

那个穿公服的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一杯不冷不热的茶。

你等的人是不是姓刘?

沈尘没回答。

如果是的话,公服人说,他们今晚来不了了。

---

公服人叫孟桥。

苍梧封印管理局安平城办事处的三把手,按他自己的话说,不是什么大官,但安平城的地界上,散修打架归打架,别打到我们门口就行。

孟桥说话的方式让沈尘想起了魏满仓,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明明知道很多,但只给你两三成的感觉。

但孟桥比魏满仓话多,多很多。

你说的那个姓刘的,刘平是吧?青云宗的?他今晚本来想来找你,孟桥拿起桌上的一只茶碗,自己倒了一口水,被我们的人拦回去了。

拦回去了?

苍梧封印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孟桥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了翻,没念,直接合上了,简而言之,凡在苍梧山脉方圆三百里内,涉及遗址旧产的归属争议,在管理局做出裁定之前,任何一方不得私自动手。

他把两个字说得很普通,像在说。

沈尘看着他。

你拦他是因为紫心兰?

算是。孟桥又喝了一口水,小霍,就是这位。

女散修点了点头,她叫霍小楼,不是霍晴,但姓霍的散修在苍梧一带似乎不少。

小霍跟我说了,她说有个年轻人手里有三株紫心兰,长在一座云泽宗旧园里,被人拦了寄卖,她怀疑那批紫心兰是从废弃的七号园里取的。

沈尘看了霍小楼一眼,她没解释。

七号园——孟桥把茶碗放下来,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地方,有意思到管理局找了它二十年,没找到。

你们在找七号园?

不止我们。孟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云泽宗当年在苍梧山脉里有七座药园,一二三四五六七,每一座都标在苍梧封印的基底图里。但宗门灭了之后,园子的顺序全乱了。我们手里只有一号到六号的图谱,七号园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

云泽宗宗主苍松真人在灭门前一夜,把七号园的所有记录全部抹掉了。

沈尘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了一下。

抹掉记录,不是为了藏,是为了不让别人找到。

谷主说过,苍梧封印的线索,在云泽宗宗址的地脉里。

如果七号园就在那道地脉的上面——

那个守园傀儡,面部刻着一个字。

他不是在守园。

他是在守下面的东西。

你进去过七号园。孟桥不是在问他,是在陈述。

沈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孟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去,再端起来,又放下去,连续来了三次,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三株紫心兰,年份分别是多少?

一百八,二百二,三百一。

孟桥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一的那一株,他声音轻了很多,你在第几间屋里拿到的?

沈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屋子里只有一间房,但有一个暗门。

暗门外有个不大的储藏室,三百一十年的那株就是在储藏室里拿的。

谷主说,那间储藏室里的东西,不是七号园原来的,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

现在孟桥问的是第几间屋。

孟桥知道七号园不止一间屋子。

但管理局连七号园的位置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它有几间屋?

一间。沈尘说。

孟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茶碗放下来了,这回是真的放下了。

你运气好。他说,你只进了一间。

---

孟桥说了一个故事。

不是完整的故事,是断断续续的几段,中间穿插着霍小楼的补充,以及孟桥自己时不时冒出来的这里不方便说,你假装我没提到过。

云泽宗灭门后,苍梧封印管理局奉命接管了宗门的六座已知药园。

用了大概五年,把六座园子全修缮完成,重新投入用药。

但有一个问题,所有六座药园里主药的年头都不够。

你知道灵药的年头是怎么算出来的吗?孟桥说。

看茎皮,看根须。沈尘说。

不止。孟桥说,云泽宗的药园里,每一株药下面都埋着一块计时玉牌,从栽种那一刻开始计算灵气累计。我们挖出来的计时玉牌显示,六座已知药园里超过两百年的灵药共计数百株,但全部被采走了。

他把话顿了一下。

采走,不是采光,因为计时玉牌上的数字还在往上涨,只是涨得特别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两百年的灵药,被人移栽到了地下,他看了一眼沈尘:移栽到你进的那座七号园里。

谁移的?

不知道。孟桥说,但移栽的时间,大约在被灭门之后的三年左右。

灭门后三年云泽宗已经没了,谁会把灵药往一座连管理局都找不到的园子里搬?

忽然间,沈尘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

谷主说,苏渡是他师兄,是云泽宗跑出来的。

但苏渡不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

还有一个。

,沈泽,他自己。

但沈泽发现七号园的时候,是在沈尘来无尘谷之后,他把地图给他们的时候,说的是地图上的标记,是苏渡留下来的。

那标记是谁画的?

是苏渡?

还是沈泽?

沈尘没往下想,因为孟桥还在说话。

你手里那三株紫心兰,孟桥说,按管理局的规定,凡是在苍梧遗址中发现的灵药,需要经过管理局的旧产裁定,认定你是合法持有者,才能买卖,否则,视为盗采。

盗采会怎么样?

没收灵药。孟桥说,外加三年禁制,禁制期间不得使用灵气。

他看了一眼沈尘手里的刀。

你应该不太想试试。

裁定,需要什么条件?

孟桥笑了一下。

第一,证明你进入遗址的合法性,也就是,你不是强闯,有人带你进去,或者那地方本来就是开放的。

第二,证明你与遗址所有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你不是外人,你是传人、继承者,或者得到了合法授权。

第三——

他停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孟桥把茶碗推开了一些,像是怕听到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证明你不是在遗址,你是在它。

有什么区别?

毁灭者就地抓捕,继承者,可以在安平城拍卖会上合法寄卖。

那我怎么证明我是继承者?

孟桥看了霍小楼一眼。

霍小楼说了一声你等下,转身出了门。

沈尘握着刀没动。

孟桥也没动,但他在看沈尘的刀,不是看刀刃,是看刀柄,看刀柄上的寒铁刀尖,看沈尘握刀的方式。

你炼的是木系灵气。孟桥说。

沈尘没回答。

你认识谷里的那个人吗?孟桥说。

住在无尘谷里的那个姓沈的。

沈尘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回答我。孟桥说,但我先说一件事,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沈泽在你来安平城的时候出事了。

沈尘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事?

三天前,有一队人绕过无尘谷的入口,从东侧的山崖翻了进去。

孟桥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桩普通的治安案件,但他手里那只茶碗碗底的水在抖。

等我的人赶到的时候,沈泽已经不见了,谷里有打斗的痕迹,是一个筑基期的出过手,我的人在那个人的脚印下面捡到了这个。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放在桌上。

是一枚很小的圆形铜牌。

正面刻着,反面——

也是一个字。

但和孟桥腰间那块黑玉牌不同,这枚铜牌上的是倒着刻的。

这是什么?

苍梧封印管理局不是唯一的。孟桥说,还有一个叫苍梧封印公署的组织。

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管理局,管的是封印相关的土地、遗址、旧产,孟桥说,公署管的是封印本身。

封印本身。

苍梧封印封印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谷主说非封于物,封于声。

四年前,白鹿书院旁边的山下魏满仓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的频率和《青木养气术》的行气节奏一样。

那个声音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公署的人为什么要找谷主?

因为,孟桥的声音沉到底了:沈泽是封印四个锁钥点之一的护钥人。

---

第二天一早。

沈尘一个人坐在住处后面那块泥地前面。

紫心兰的旁枝埋在那里,过了一夜,没有枯萎,也没有发新叶。

他用指尖点了点泥土,木系灵气顺着指尖往下走。

旁枝的根长了两寸。

安平城的泥不是药田的泥,但这截旁枝活了。

他站起来,把泥土上的石头重新盖上,进屋。

阿七正在收拾东西。

沈哥,我们回无尘谷?

先去找孟桥,把紫心兰的裁定办了。

然后呢?

然后,沈尘把刀挂在腰间:去找那个公署。

阿七的嘴张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沈尘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阿七。

孟桥说动手的人里,有一个筑基期的。

阿七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铁砧上正要落锤,忽然发现那块铁不是铁的质地。

那——谷主他——

不见了,不是死了。沈尘说,房子没塌,只是有打斗的痕迹,筑基期对一个炼气十二层,不需要费力打,直接就拿下了。

谷主被抓了。

但不是随便什么人抓的,是公署的人。公署不是强盗,公署抓人,有程序,有程序,就有时间。

有时间,就有机会。

来得及。沈尘说。

他推开门。

外面的天还没全亮,安平城的街上已经有散修在摆摊了。

一个卖草药的正弯腰在铺油布。

沈尘看了那个卖草药的一眼——

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阿七,我们不走了。

不走?

外面那个卖草药的,沈尘的声音压到最低了:他左手的中指,指甲里嵌着一层细沙。

细沙?

苍梧山脉东麓的青沙岩,只有那里有这种粗粒度的细沙,颜色偏黄,带一点红。

阿七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人是跟着我们从苍梧过来的?

不是跟着我们。沈尘说,是从无尘谷过来的。

无尘谷就在苍梧山脉东麓。

那个人不是卖草药的,是公署的人,已经到安平城了,堵在了他们的门口。

---

他看见了。

卖草药的那个人,在铺油布的时候抬起头,往沈尘的房门瞥了一眼。不是无意地瞥,是有心地瞥。瞥完之后继续铺油布,没再看第二眼,因为第二眼会暴露目标。

这个人是行家。

沈尘把刀从腰间拔出来,没出鞘横放在腿上。

我们从后窗走。

后窗?后面是一堵墙。

墙后面是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通西街——西街——

可是——

阿七,封门。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他懂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铁片,卡在了门缝里,这是铁匠的手段。门从外面撬,碎铁片会把撬棍卡住,不是打不开,是多费了几息。几息就够了。

沈尘走到后窗。

后窗很小,约莫两尺见方,窗户外面是一堵矮墙,墙的高度刚好够一个人翻过去。

草木感知往窗外探了一下,墙后面的巷子里没有植物,但地面上的青苔被人踩过,不是今天,是昨天,零星的碎片还在。不是死巷,能用。

他把窗户推开翻出去了。

阿七跟在后面。

翻墙的时候,阿七的工具包撞了一下墙,里面发出金属磕碰的声音,沈尘回头瞪了他一眼,阿七赶紧捂住工具包。

他们从巷子出来,拐了两个弯,进了安平城的西街。

西街是安平城里散修最少的一条街,因为苍梧封印管理局安平城办事处就在这里。

---

孟桥在书桌前坐着,手里翻着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看到沈尘从门口进来,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跟你说沈泽失踪的事吧。

不是。沈尘说,你门口那个卖草药的你认识吗?

孟桥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卖草药的?

南巷口摆摊的那个,左手中指指甲里嵌着一层青沙。

孟桥抬起头看了沈尘一眼。

他没回答。

但他的手把那本小册子翻到了另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数页数。

管理局的条例里头有一条叫属地优先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安平城的地界上,公署的人如果要抓人,必须提前三天知会管理局。

他停了一拍。

他们没知会我。

那个卖草药的,不是公署的正式行动。

个人行为孟桥把个人行为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句话,一句不需要补充的话。

个人行为不受管理局保护。孟桥说,他如果对你动手,管理局可以管。

你会管吗?

孟桥把册子合上了。

沈泽是我的朋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但他不是我的朋友这么久才告诉你的。

为什么?

因为。孟桥转过来,在确认你能帮上忙之前,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能帮上什么忙?

孟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很粗糙,但上面的标记沈尘看得懂,是无尘谷,谷外面有一条虚线,从东侧山崖绕到谷底,画了一个叉。

公署的人,不是从谷口进去的,是从东侧翻崖。

东侧?沈尘去过东侧,那是废弃一号园的方向。

他们在东侧找什么?

找——孟桥的手指点在那个叉上:七号园的入口。

沈尘的血凉了一下。

谷主被公署的人抓了,七号园的入口就在那眼枯井里,枯井在谷主的主屋后面。

谷里还有两个人,沈尘说,一个二十岁的,练气约莫三层,一个十四岁的,刚练气一层。

孟桥皱了皱眉。

你把他们留在谷里了?

他们不是我的包袱,沈尘说,但如果公署的人——

孟桥的手抬起来,打断了他。

你的那两个人,应该还在谷里。

你怎么确定?

公署的规矩:护钥人不伤,家属不碰。沈泽是护钥人,你的人是沈泽谷里的住客,按公署的规则,属于家属。

家属。

石青不是家属,阿七不是家属,魏满仓也不是。

但按公署的规矩,只要是住在谷里的,都算。

公署的人不会动他们。

但如果他们已经动了呢?

你现在要去的地方,孟桥把地图折了起来:不是去找公署的人。

那是去哪?

去——孟桥把地图推到沈尘面前:找那件能让你证明你是谷主的东西。

什么?

功法。孟桥说:云泽宗的人修的是《太木清养经》,你如果已经练了,那你就是云泽宗的传人,不需要铜牌,不需要玉简,功法本身就是证物。

但《太木清养经》三十多年前就失传了。

我知道,孟桥说:但《青木养气术》呢?

沈尘没说话。

《青木养气术》是《太木清养经》的前七篇。孟桥说,苏渡手中有一份,你如果能证明你的功法是苏渡传下来的,那你不仅是云泽宗的传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什么身份?

苏渡的继承者。孟桥说,苍梧封印的四个护钥人之一。

护钥人。

沈泽是一个,苏渡是另一个。苏渡死了,死在那个石室里。但他的护钥人身份可以传给继承了他功法的人。

还有两个,不知道是谁。

可是,我凭什么证明,我的功法是苏渡传的?

你手里有苏渡的遗物,那个石室里有苏渡的遗骸,遗骸上有云泽宗的宗门灵气标记,那标记只有管理局能识别。

你是说——

带我去那个石室。孟桥说,我带鉴定师,如果苏渡的灵气标记和你体内的功法一致,你就可以继承他的护钥人身份。

沈尘没说话。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那个石室外面的禁制快崩塌了,禁制里的血契一旦反噬,可能会把那个石室整个炸掉。

禁制还剩多久?

孟桥看了他一眼。

五个到六个时辰。

---

紫心兰旁枝在泥地里无声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