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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尘散修 > 第76章 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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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后第十二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是苍锋盟,不是光头,是公署的人来了。

一个巡查令挂在沈尘腰间,公署不能明着拦,但公署有一种本事叫合规清场,这个程序不犯法、不违纪、而且每一道手续都盖了章,他们清理的不是沈尘本人,是无尘谷的非法散修聚集点。

清场令一张右下角盖着安平城公署印的公署公文,是卯时贴到谷口老槐树上的,公文的措辞很客气:查无尘谷内有非管理局备案散修九名,依散修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限三日内至安平城公署办理散修身份登记,逾期未登记者,视为非法滞留。

一共九名非法滞留人员,包括洪四、卫听弦、余绡、老柯、余霄、石青、魏满仓、阿七、还有那个还躺在床上的灰影,他们连伤兵都算上了;公文里没有沈尘的名字,他是管理局备案护钥人,公署不敢动合法护钥人,但可以把他身边的所有人在三天之内合法清光。

郑桓这回学聪明了,他不拿开山锏砸门了,学会用合规条款来卡脖子了,条款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人能把死的条款耍得比开山锏还狠。

沈尘把公文从槐树上揭下来时纸背面的糨糊还湿着。

九个人......三天.......身份登记......阿七把公文上的名字从上往下念了一遍,念到石青的名字时停了片刻,石青才十五岁,散修身份登记需要监护人签字,没有监护人就做不了散修身份登记;阿七他自己的伤也是刚能下地,公署也是不会给他签的。

这明显不是登记的事,卫听弦从水渠边走过来,她已经把窄剑挂回腰间,右肩的剑伤恢复了九成,公署的散修身份登记只要填一张表,交一块灵石,没人会因为怕填表跑路;郑桓这招不是为了登记,他是为了把我们聚到安平城公署名册上,登记在你的名字下,证明我们在你名下的谷里住,而沈尘你是合法护钥人,他就是要让系统看到:合法护钥人的辖区里住的全是非法散修。

然后呢?

然后就清你的管辖权限,护钥人是守节点的,是有管理能力要求的,如果你的辖区里全是非法散修,等于你没有管理辖区的能力,总长南巡之前,公署可以你能力欠缺、无法完成护钥人使命为理由,上折子申请撤销你的护钥人资格。

沈尘没说话,郑桓这步棋走得狠,不打人只打身份,一旦沈尘的护钥人资格被撤销,木牌失效、巡查令失效、管理局给他的药库调配权和一切合法身份都失效,那么九个人去安平城登记虽不全是死路,但一定会是活路被堵死的中转站。

他不止是想撤销你的资格,魏满仓从屋檐下走出来,是他这几天说的第一句超过两个字的话:公署清场令的有效期是三天,三天之内不登记,清场令就会转成封谷令,有了封谷令,公署就可以把无尘谷变成临时军事禁区,那届时总长南巡第二天,就不是你去视察节点,而是公署的人押你去。

你怎么知道?

白鹿书院藏书楼里有一本《公署令法编年》,元婴期不知道谁写的,但条款记得很细。魏满仓把这段话说完后站在原地不动,他之前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过去,但今天破例了,我在书院两年翻了七十多本和苍梧有关的书里面就有这本,这本书的第四卷第三章第七节规定了清场令转封谷令的条件为:需要清场令有效期内非法散修数量超过辖区修士总数一半。

辖区内修士总数?无尘谷里算上沈尘一共十个人,公署只要抓到五个没登记的,就已经完成的了一半的转换指标要求,何况谷里现在的“非法散修”比例远远不止五成,一抓一个准;只有去登记,才能确保清场令不转成封谷令。

谁去登记,谁不去?沈尘把公文铺在地上,所有人都围过来,都在公文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阿七第一个开口:我去登记,我的备案是散修实名的,公署想给你扣的帽子是你辖区里全是非法散修,只要我登记了我就是合法散修,你辖区里的非法比例少一个。

卫听弦坐在水渠边的石头上用手指数着余绡的名字,余绡虽是她师妹,但却不是真正的师妹,是洪四捡回来以后寄在她门内的散修,虽然没有走正式门规流程确认,但她们之间是有师姐妹实际情分的,如果余绡去不去登记,那以后余绡还能不能跟着她们?

余绡跟我去。卫听弦收了指头。

洪四摸了摸鼻子:我也去,我是正经散修,灵石来源也清清楚楚,不怕他们查。

灰影躺在屋里,用沙哑的声音从门缝往外传话,他欠赌坊的灵石沈尘帮他还了,登记所需的这一块灵石他掏得起;只剩石青和魏满仓了,公署系统里没有魏满仓的名字,他要去登记就要填白鹿书院前学生的身份,要他填白鹿的身份,他宁可不去。

石青坐在旁枝旁边正低着头拔药田里的杂草,他的手指还嫩,拔草时把一株白芷的嫩芽连根揪了出来,白芷根的汁液粘在手指上,他用嘴吮了一下,感觉满嘴都是苦的;他才十五岁,没有爹娘签字就没有人登记,整个无尘谷里登记的唯一方法是让沈尘在他监护人位置签名,虽然沈尘不是他爹,但沈尘有护钥人的合法身份。

能把——我——那个备案表上——无宗门——改一下吗?石青说。

沈尘蹲到他旁边心情复杂,十四岁时的他蹲在青云宗药库的角落里,没有人帮他签过任何表格,现在有人比他更小,蹲在他治的药田里,用一种比他还怯的声音说,能把我那个备案表改一下吗?

改什么?

改成——有——监护人——签字的——石青把白芷汁从嘴角擦掉,手指还在颤颤巍巍按着被拔错的草坑里刚种的新苗。

沈尘从怀里抽出石青的散修备案表,第八行签字处是一片空白,他把木牌压在备案表角落的章框上进行代签,他是合法护钥人,木牌上的验证符可以在下属散修的备案表上合法代签。沈尘两个字写得很慢,比在青云宗任何一份表格上都慢,写到尘字最后一笔时石青在旁边把草坑重新填好了泥。

好!好!有了!

石青把表收进怀里,然后继续拔草,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不是不怕了,是他的心里有底了。

九个人去了七个登记。

余霄和老柯留下来了,铜面人虽被撤编但他们不是散修,他们还是管理局面罩编制残部,他们不需要去公署登记;老柯醒了,他左脸上烙印烧成的灰白色的疤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铜绿色,这不是大家的幻觉,是他体内封印碎片的气息在慢慢恢复,把烙印残余的符文重新往外推;余霄说他至少还要躺半个月,但老柯的左眼已经能睁开一条缝,睁开一条缝直直看着谷口的那把铁尺,淡金色的灵痕还在尺面上不断起伏,缺指女人用铁尺传过来的图谱一直在更新。

下午,谷口来了一队人,他们不是公署的,也不是苍锋盟的,而是三个穿灰衣的散修,领头的那个人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我叫余姑。她在铁尺前面停下来,把缺了小指的左手按在尺面上,淡金色的灵痕在她指下跳了一瞬。

我是来还债的,不是欠你的,是欠你师父沈泽的;三十二年前从云泽宗带出来的图谱只是碎片,当时墙壁被宗主毁了大半,我只来得及从灰烬底下拓了三十七块碎片,后来我将三十七块碎片上的内容都先后拓在铁尺上,铁尺上的内容你们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缺指、沈泽活、凌不周变了、图谱在壁。

余姑点了下头,唏嘘道:还有一截不在壁上,是在凌不周自己身上,但他现在已经变了,他没有被夺舍,只是他已忘了自己是谁!三十二年前,他腿上的经脉在被三方势力中的一个人打断了,那个人打断他的腿后又在上面打了一道禁制,虽然他没有残,但禁制控制了他的脚让他无法走,他就在原地活了三十二年,已经活到忘了自己原来是谁。

沈尘看着余姑缺了小指的手,那根断指的断面不是被别人砍的,是她自己用小刀切的,切得很整齐,切下去的时候手没抖。这个女人花了半辈子时间把拓片刻在铁尺上,追她的人夺走了尺子,又用尺子杀了几十年人,这一切她都忍了,尺子越是杀人就越不会被人怀疑是图谱的承载体,她用杀人的凶器巧妙地藏了一面墙的图谱。

你现在可以不用藏了,图谱我收下了。

不是给你。余姑从怀里掏出一截普通的散修用的玉简,玉简的表面上没有符文,她用手指在玉简的背面划了一下,一段极短的声韵从玉简里流出来,那不是符文、也不是图谱,那是是在墙壁上刻了几百年、被宗主毁掉、藏在拓片里、用铁尺传了三十多年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记录。

这截玉简里是三十七块图谱碎片的全部排列方式,是被毁前的墙壁原来的样子。她把玉简交给沈尘,我把这个还给你师父,你师父现在不在这里,麻烦你替我转交;债还了,我也得走了。语声萧瑟中透着说不清的轻松和落寞。

她站起来,跟来的两个灰衣散修上前扶住她的手肘,因为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腿上有旧伤引发的后遗症;这个后遗症是三十二年前从云泽宗的废墟里往外爬时摔断过膝盖骨、当时没能完全接好造成的,倒不全是被光头追的原因,她用半条腿和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护了一堵墙!

沈尘把玉简收进怀里,谷主被抓走之前从来不知道余姑替他守了这么久的碎片!如果谷主知道......他没敢往下想......如果谷主知道了,那欠的就不是单纯的债了,还得外加半条腿、一根手指和半个人生。

余姑,光头在追你。

他都追了我三十二年了,也不差这一天。余姑往谷口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片刻:对了,三十二年前云泽宗宗主死前最后说了两个字不是他找到了,那只是宋慕在隔壁听到的句子,其实宗主死前最后一刻把门墙轰塌之前说的那两个字我在墙的另一边听到了。

是什么字?

还他。

还他?不是?隔着一堵墙宋慕听到的是他找到了,实际上宗主说的是,找到的是东西?该还的是人?

余姑消失在碎石滩东侧的灌木丛里。缺了小指的左手握成拳缩在大袖底下。两个跟着她的灰衣散修沉默地配合着她的步伐,不是保护她,是紧紧跟随她,他们是另一代被云泽宗牵连过的人的后代。

那天夜里,谷口来了一队公署的人,他们不是郑桓的人,而是公署另一支执法小队。领头的是个女人,穿着公署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的不是法器,是一本执法记录簿,她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从记录簿里抽出一张公署的函文。

清场令驳回。她念出这五个字时毫无表情,像在读天气预报。

管理局药库调配记录显示:无尘谷里的所有散修均已通过药物治疗构成了与护钥人事实上的监护关系,依据散修管理条例补充条例第八款规定,被护钥人通过药物事实监护的散修,不需要去公署办理散修身份登记,因此谷内九人——资格全部合法。

郑桓的方寸被苏问樵崩了一次,这次又崩了一回,沈尘在登记那天拿回去的写着“腐骨草余毒用药十颗、经脉反噬调理散五剂”的调配单,不是只用来治伤的,苏问樵签调配单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后手:管理局药库调配记录可以构成事实监护关系的法定证据。郑桓的清场令失效了,不是因为苏问樵赢了什么,是郑桓忘了沈尘从管理局带走的不只是巡查令,还有谷主三十多年前就和管理局签好的预埋条款。

领头的女制服把驳回函插进老槐树的树皮缝里,转身就走,走之前目光扫过谷口那把铁尺,淡金色的灵痕闪了一下照亮了她的侧脸,她嘴角有一点弧度,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