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涧拐弯处有一片乱石滩,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大的比人高,小的磨成了圆墩,溪水从石头缝里穿过去,声音比直道上响。
沈尘在乱石滩前面停下来。
石青没犹豫,他把竹签往腰上一别,转身就往上游跑,脚步声在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越来越远。
沈尘没有看石青跑的方向,他的草木感知已经铺开了方圆十二里,石青的灵气波动在他的感知里像一盏小灯往西北移,后面跟着的人没有追石青,他们跟的是他。
金系灵气从乱石滩的东侧绕过来了,是两个人。
一个在东侧山坡松林边缘,金系练气九层修为,另一个在溪涧下游的乱石后面,修为更低,只有练气七层,但身上有一股混合灵气,以金系为主,掺了一缕土系,土系灵气的频率和断口坑壁上的烧痕同源。
炸断口的是炼气七层的那个人,不是周怀远。
一个用土系灵气炸了断口图谱的人,现在正从下游乱石后面慢慢靠近。
沈尘把凡铁短刀从袖口里抽出来,刀尖的寒铁在溪水里泛了一下冷光。
乱石滩是对方的场地,石头挡视线,适合围猎,他没有往乱石滩里面走,他站在溪涧中间,脚下是流水,两侧是开阔的溪岸,水不深,但流动的水会干扰灵气波动的传导,对方如果要用水系或者土系法术攻击他,流水会分散灵气聚焦。
东侧山坡的人先动了。
一道金光从松林边缘射出来,是一道压缩过的窄而长的金系灵气刃,速度极快,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横着切开空气,灵气刃的目标不是沈尘的身体,是他的脚下的溪水,刃切进水里,溪水被灵气劈成两半,底部裸露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白沫。
切水是试探,对方在确认沈尘的反应速度。
沈尘没有跳,他往左迈了一步,脚踩在溪底的石头上,灵气刃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打在下游的一块乱石上,乱石表面被切出了一条半寸深的口子。
炼气九层的金系灵气,比他高一层。
苍锋盟的人?沈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溪涧里回荡。
东侧松林里没有回应,但下游乱石后面有人说话了,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一块石头。
不是苍锋盟。
沈尘往下游看,乱石后面走出来一个穿土黄色的粗布袍的矮壮汉子,他的脸被袍子的兜帽遮了一半,露出来的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
他两只手中没有武器,但他的手指上有土系灵气在流动,从指尖往掌心汇聚,像泥土在手里慢慢捏成团。
你刚才在断口下面待了半个时辰。那人说话的时候嘴唇没怎么动,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碰了铁片。
你在外面等着?
是的,我已等了三十四年。那人说,铁片里的东西是我的。
沈尘的草木感知在他说话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丹田,他的丹田里有一团土系灵气,但那团灵气是被人灌进去的,灌进去的时间至少在三十四年前;灵气在丹田里待了三十四年,已经和他的经脉融在了一起,但核心频率还是外来的。
有人给他灌了土系灵气,让他来炸断口,炸完之后他没有走,一直在附近守着,这一守就守了三十四年。
谁让你炸的?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合拢了,掌心里的土系灵气团被压缩凝成了一块,然后他往地上一按,溪涧底部的石头裂了,裂缝从他的手掌往两侧延伸,像蛛网一样在溪底扩散。
土系灵气控制地脉,他想使用灵气和断口下面的地脉共振,如果他把裂缝延伸到断口的铁片位置,铁片会再次被引爆,铁片里残留的那一声会被震碎。
你炸了铁片,你拿不到任何东西。沈尘说。
我不拿东西,我只炸。那人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疤被拉动的动作,他说的炸了就行,炸了我就能走。
你守了三十四年就为了炸一块铁片?
不是铁片,是声音。那人的手掌又往下按了一寸,裂缝在溪底扩大,沈尘脚下的石头开始震动,是地脉深处的铁片在回应裂缝里的土系灵气。
铁片要炸了。
沈尘没有时间想退路。他把凡铁短刀往溪底一插,刀尖的寒铁穿过水钉进裂缝里,寒铁的金系灵气和裂缝里的土系灵气相克,虽然金克木不克土,但寒铁的灵气频率不是普通金系,是罗铁手用淬火法调过的,频率偏高,刚好和土系灵气的低频形成干扰。
裂缝停了,没有继续扩大,但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了,掌心里第二团土系灵气已经凝好了。
沈尘拔刀,刀从裂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碎石,他往那人冲去。
练气八层对炼气七层,沈尘胜一层,但那人有三十四年积蓄的土系灵气在丹田里,灵气总量比沈尘多,所以这一点上沈尘不占优;那人的弱点不是修为,是打斗经验,他守了三十四年,但三十四年里他没打过架,他只会一件事,那就用灵气和地脉共振炸东西。
沈尘冲到他面前三尺的时候往左切了一步,那人的第二团灵气往他原来的位置拍下去,灵气没有拍到他,直接拍在了溪底的石头上,石头碎了,碎屑溅起来打在沈尘的小臂上虽然疼,但没伤到骨头。
近身了。
凡铁短刀的刀背磕在那人的手腕上,刀背的寒铁碰到他的皮肤,土系灵气在经脉里被寒铁的频率干扰了一下,就一下,那人的手掌松了半息。
沈尘的左手在他松手的同时扣住了他的脉门,沈尘不会擒拿,是用练气八层的蛮力把那人的手腕往外拧,拧到他身体转了半圈,背对着沈尘。
你的人——沈尘在他耳边说。
那人的身体忽然往下一沉,是他脚下的土软了,他把自己的土系灵气灌进脚下的地面,让土变成了流沙,他的身体往沙里陷,沈尘抓着他的手腕也被带着往下沉。
他宁可把自己埋进土里也不肯被抓住。
沈尘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那人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溪底的泥土里,只剩胸口以上露在外面,他的脸朝天,兜帽掉了,帽子底下是一张沈尘没见过的五十多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像一块被风吹了三十多年的石头。
他不让我走。那人说,声音里的沙哑变成了哽咽,我炸完了他就该让我走,但他没来,他没来,我等了三十四年——他没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的身体还在往下沉,土系灵气的惯性在把他往地底拽,他灌进地下的灵气太多,地下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灵气旋涡,旋涡在把他自己吞进去。
沈尘看着他,这个人不是敌人,是一个被人灌了灵气、扔在断口守了三十四年的可怜的工具人,工具用完了没有人来收,他自己烂在了这里。
东侧松林里的金系修士始终没有出手。从头到尾就站在松林边缘看,沈尘的草木感知扫过他的位置时他已经往北退了,退进了松林深处,他是任务完成了。
他的任务不是杀沈尘,是看沈尘在断口做什么,看完了就走。
那人的胸口也快没入泥土了,泥土压着胸腔,肺撑不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沈尘蹲下来,把凡铁短刀插进他身边的土里,寒铁的频率干扰了灵气旋涡,旋涡的转速慢了一点,那人的下沉速度也慢了一点。
你的灵气旋涡再转三息就会把你埋到脖子,我能拉你出来,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那人看着沈尘,他的眼窝深,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让你炸断口的人,他长什么样?
那人不高、瘦。那人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戴着帽子,走路时左脚比右脚快。
周怀远!
沈尘把刀从土里拔出来,刀背朝下插进那人身边的泥土用力撬,寒铁的干扰让漩涡停了一拍,沈尘抓住那人的胳膊往上拽,泥土在他的手臂上发出吸盘一样的声音。
那人被拽出来了,上半身全是泥,像一截从地底拔出来的树桩,他躺在溪涧边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大。
他——他为什么没来接我?那人还在问。
沈尘没有回答,周怀远不会来了,三十四年前他让这个人炸了断口,然后把他扔在这里,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他了,炸完了就不需要了!工具用完就扔,这是周怀远做事的方式,在青云宗两年,沈尘见过他就是这么对待杂役的:用完就换,不养闲人。
东侧松林里的金系修士已经走远了,溪涧里只剩下沈尘和那个被泥裹了一半的人。
你叫什么?
……孙八。
孙八,你在这里待了三十四年,你的灵气旋涡已经反噬了经脉,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那我去哪?
沈尘看着他,一个被人扔在荒山里守了三十四年的炼气七层、遭受经脉反噬有土系散修,丹田里的外来灵气在慢慢杀死他,他没有地方可去。
你先跟我回谷。
孙八躺在溪涧边,泥水从他身上往溪里流,他看着天,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已经三十四年没好好看过天了!
你的手——他忽然说。
沈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是红的,是断口里那姓沈的散修握烫铁片留下的红。
你的手和我见过的一个人一样。孙八说,三十四年前。那个人来过这里,他也在断口下面待过,他的手也是红的,他——
他怎么了?
他把铁片上的血擦了一块下来,然后他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一声我替你们还了。
沈尘站在溪涧里,水从他的脚面上流过去,孙八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石青的声音:沈哥!沈哥你没事吧!
沈尘把手收进袖口,掌心的红在袖子的布料上印了一小块印子,像一朵没有花瓣的花。
走,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