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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尘散修 > 第13章 白鹿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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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书院的人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刻。

青云宗的品茗阁前,迎客的道上铺了一层新的青石板。这条道上的石板前天刚换过,是赵管事亲自督着换的,理由是原来的石板踩了二十多年,太旧。换了新石板之后,赵管事又让人在上面洒了一层薄薄的青叶草汁。青叶草汁沾了水会散发一种淡淡的清香味,从石板路一直飘到品茗阁的门口,显得青云宗既用心又不刻意。

但这些细节沈尘看不到,他此刻在药库里,按赵管事的吩咐清点药材。

不过,他可以从另一个渠道看到。

阿七在演武场扫地的时候,专门选了一个能看到西侧山道的角度。沈尘在药库里,药库的后窗正好对着阿七的脸,当然看不见脸,但沈尘可以听到阿七的脚步声。如果他连脚步声也听不到,李助手从丹房跑回来后会把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脚步声来了。

三快一慢,这是沈尘和阿七约好的信号。三快的脚步声间隔很短,是在正常走路;一慢是停顿,说明阿七看到了值得注意的东西。

白鹿书院的人来了。

后来李助手告诉沈尘的版本是这样的。

八个穿月白色长袍的修士从西侧山道走上来,走得不快不慢,阵型非常规整。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男子,手里没拿剑,拿的是一卷画轴。他的步子比后面的人慢了半拍,不是累,是习惯。走路看东西的人步子都慢。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纪稍大的青袍中年人,面带威严但态度并不居高,看起来像是使团里的讲师或者执事。再后面是六个年轻弟子,三男三女,年龄都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穿的是统一的月白色外袍,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不同的东西,有人挂的是笔,有人挂的是砚台,有人挂的是一支短笛。不是法器,但也不太像是凡物。

青云宗这边出来迎接的是钱不多。

刘守山本来想来,但被周怀远拦住了,周怀远说了一句来者是客,外务堂的人在战场上打交道多了,比内务的人更会招待。这话说得极其体面,把刘守山想抢风头的心按了下去,同时让钱不多站到了前台。

钱不多穿了新外袍,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他对着走在最前面的青年男子拱手行礼,姿态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

苏闻师兄,久仰。

苏闻,那个拿着画轴的青年回了一礼,笑容温润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钱师弟客气。我师父听说青云宗今年灵草收成不错,差我来讨一口新茶喝。

去年苍梧山脉外围灵草欠收,青云宗确实没多余的灵草泡茶待客。今年开春雨水好,后山灵草的产量翻了一番,钱不多拿得出手。苏闻这话看似寒暄,实则是说我们知道你们去年不行,今年还行,所以来看看你们到底行了多少。

茶备好了,先请。

演武场在南侧,离药库不远。沈尘在药库里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灵力碰撞的余波。演武场的四周布了隔音屏障,讲话听不到,但灵力冲击产生的震动会通过地面传到药库的石基上低沉而持续,像远处有人在打闷雷。

第一场切磋结束得很快。

沈尘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剑鸣,那是灵气注入金属之后产生的震颤声,频率极高,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安静了。

青云宗输了一场。

药库门口跑过来一个端茶盘的杂役,脸色发白,小声对沈尘说了一句:那个拿画的……太凶了。

沈尘没有问细节。他等那个杂役灌满茶壶跑了之后,把药库的门开了一条缝,趁着第二场切磋还没开始的间隙,无声地走到了演武场外围的水渠边。

水渠是青云宗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用来浇灌灵草田和演武场旁边的灵木林。水渠在演武场东侧拐了一个弯,刚好能用灌木丛做遮挡,能看到演武场一小半的场地。

他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

演武场中央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白鹿弟子,手里拿的不是剑,是一支笔。他的对手是一个青云宗内门弟子,沈尘不认识,但看服饰上绣的纹饰,至少是炼气五层以上的内门弟子。

青云宗弟子持剑先攻,剑光直刺,速度不慢。白鹿弟子没有躲,他把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笔尖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墨痕,墨痕凝而不散,在空中弯曲成形,像一道水墨画出的月牙。剑锋撞在墨痕上,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速度被卸掉,力道被分散,然后白鹿弟子手腕一翻,墨痕炸开,化成了七八滴墨水般的光点,反手打回。

青云宗弟子避开了五滴,中了两滴,一滴在肩膀,一滴在大腿。肩膀那滴只是擦到,大腿那滴直接穿透了护体灵气,打出一个拇指大的瘀点。

第二场,青云宗输。

沈尘蹲在水渠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念头很冷。

他在想的是,如果墨痕能卸掉剑的冲击力,那么它卸掉冲击力的时候耗的是什么?是施术者自身的灵力,还是墨痕本身的材质在抗?如果是前者,苏闻连挑两人应该已经消耗不小;如果是后者,那说明苏闻的每一条墨痕都不是出来的,而是以某种方式出来的。炼墨比炼剑更费材料,更费时间,也更难防范。

他看不出来,但他会记住。

第三场,钱不多下场了。

沈尘第一次看到钱不多在人前动手。他的战斗方式和白鹿书院完全不同,没有任何花哨的准备动作,他的第一击就是一记正面直拳。拳头上附着了一层淡金色的灵气,拳劲透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金属质感的嗡鸣声。那不是法器,是金属性功法的特征,金系灵力以见长。

苏闻终于动了。

他从登场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只靠画出来的墨痕对敌,但面对钱不多的时候,他退了一步。然后他打开了手里的画轴。

那幅画展开来是一幅山水图,远景是层峦叠嶂的群山,中景是一条奔流的瀑布,近景是一棵枯树和坐在树下的一块青石。画工算不上顶级的精妙,但沈尘在远处看到那幅画的一瞬间,总觉得那画里的瀑布在动。

不是错觉。

苏闻的手指在画轴的左上角点了一下,然后画里的瀑布真的动了。

一道水柱从画纸表面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剑形,朝着钱不多劈头斩下。水柱飞泻时的尖锐嘶鸣声撞在演武场的隔音屏障上,屏障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钱不多双拳交叉上抬,以金系灵力硬接了这道水剑。接住之后他退了四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个深半寸的脚印。

水剑碎裂,但苏闻的手指在画轴上又点了一下。

第二道水剑。

然后是第三道。

三道水剑之后,钱不多的金系灵力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拳头的裂纹,是灵力外层的裂纹。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前兆。

钱不多忽然收了架势。

认输。他说。

苏闻收了画轴,三道水剑在空中化回水雾,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清水。他拱手行礼的姿态和登场时一模一样,温润如前,但整个演武场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三场,全败。

切磋结束之后,沈尘没有马上退回药库。

他在等,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切磋过程中,演武场的水渠水位下降了将近两寸。

这很不合理。苏闻的水剑用的是画中的灵气,不是真的山泉水。水渠水位下降,说明水渠本身出现了问题,有地方在漏水,或者有东西堵住了水渠的某个节点,导致上游来水减少。

沈尘顺着水渠往下走了二十几步,停在一个石砌的水渠节点前。

这个节点是灵草田和演武场之间的分水处,石闸门常年半开。但现在闸门底下卡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是从演武场翻修时掉下来的,被水冲到这里,刚好卡在了闸门的滑槽里。碎石被水流冲刷的时间不长,但水压把它的棱角卡得很死,闸门完全下不去也上不来,卡在半开的位置,水从缝隙里大量溢出,流到水渠旁边的泥地里。

他用草木感知探测了一下节点周围,木系灵气顺着水流方向铺开,能感知到碎石的确切位置、卡住的角度、以及被碎石挡住的水压有多大。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按着他感知到的角度,手指夹住碎石的棱角,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上轻轻一推,再往侧面一旋,碎石从他手里滑出来,水闸轰地一声落下,水流恢复了正常。

手法不错。

沈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说话的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水渠边上。他刚才在专注处理碎石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应到这个人的存在,不是草木感知不够,是对方收敛了所有的灵力波动。

他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女修士。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用一根青丝带束成马尾,穿的是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青色练功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随意搭在一块石头上。她手边没有武器,但沈尘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淡淡光泽,那是长期握着某种金属器物留下的痕迹。

剑修。

你是杂役?她问。

哪个房的?

药库。

她沉默了一下,很短的沉默,短到像是一把剑划过了半个呼吸的距离。

一个药库杂役,蹲在水渠边摸石头的角度,炼气的内门弟子都找不对。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尘没有说话。

因为内门弟子只关心自己能赢多少人,不关心水渠堵不堵。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的方向不是演武场,而是内门区。

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看第二眼。但沈尘注意到了她的青色练功服在腰间位置有一道非常细的折痕,那是长期佩剑留下的痕迹。

炼气八层。

柳青之外,第二个注意到了他。

傍晚,沈尘回到药库,把最后一格药材的品相登记完了。全部药材共十七味、六十八格,品相、入库时间、预估药效期限全部登记在册,加了两份,一份交给周怀远,一份自己保留。

周怀远拿到药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的时间不长,眼神有点变化,不是警惕,更像是一个老会计忽然发现手底下的学徒会打算盘了。

你以前做过账?

没做过。照着格子的格式填的。

周怀远没有再问,但翻药册的速度慢了一点点,他在逐项核对。沈尘知道他会去核对,所以药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药库平安无事。赵管事想布的局没有触发,因为沈尘根本没给他留下任何。

但另一件事生了。

白鹿书院的人被安排在品茗阁后头的客舍里住了一晚。

当天晚上,沈尘回杂役房的时候路过客舍拐角处的花圃。花圃里有两个人影,不是白鹿书院的人,而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其中一个他认得,是周怀远。

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他们问的是禁制波动。我问过执事堂的长老,长老说苍梧山脉上个月确实有三处禁制在同期波动,频率和七年前的那次一模一样。

七年前那次的波动等级是什么?

乙级。触发了五个节点的警告符。今年这次才到三个月,已经触发了七个节点。

比七年前还高?

高。而且频率在加速。周怀远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疲惫,他们不是来交流的。他们是来确认禁制里封的那个东西是不是还活着。

你怎么回他们的?

我只能说,青云宗正在按正常流程监测禁制,目前没有异常报告

然后就完了?

只能这样。总不能告诉他们,我们根本不敢往山里派人确认。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另一个声音开口了:今年禁制完全衰弱的时间,算出来没有?

大概三个月后。精确日期要等下个月的监测报告。

三个月。那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像恐惧,更像是攒了很长时间的钱终于知道要买的东西什么价钱了,到时候几个宗门?

至少三家。白鹿书院一定会来。越国皇室的供奉团也可能派人。还有越东边境那几个小宗门,禁制一开,谁都挡不住。

好。从今天开始,你把所有和内门筑基修士的通讯记录都加密。

你是怕——

怕有人比我们先动手。

两人走了。

沈尘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花圃的另一侧无声地退回了杂役房。

回到铺位上之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刚才偷听到的内容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苍梧山脉的禁制,每七年完全衰弱一次。

衰弱期间,山脉中部对外的封锁会降到最低点,低到连炼气期的修士都能进去探一探。

这件事的核心不是禁制,而是禁制封的那个东西。

白鹿书院不是来交流的。青云宗也不是在准备接待。双方都在做同一件事:确认禁制里封的东西还活着,然后等着禁制一开,抢在别人前面进去。

三个月。

他只剩下三个月时间来做下面这几件事。

炼气三层必须突破。不靠账面修为,靠真实的实力。

赵管事必须在禁制打开之前解决掉。一旦进山他变成了赵管事的探路卒子,三层的修为撑不过一次暗算。

以及,他需要两个东西,一把能真正伤人的武器,和一整套能在山脉中部存活的装备。

沈尘闭上眼睛。

三个月。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