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黑石镇比沈尘预想的大。
他在杂役房的九年里，去过最大的凡人集镇是青牛镇，青云宗山脚下的那个小镇，约百十来户，有一条主街、两家客栈、一个坊市入口。
黑石镇大约是青牛镇的三倍大。
镇子建在黑石岭的北坡，房屋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排，最高的那一层已经快到岭脊了。房子的样式很杂，有土墙茅顶的凡人住户，有石板砌墙的散修铺面，还有几栋两层的木楼，屋檐上挂着幌子，写着、、之类的字。
沈尘在镇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和宗门不一样。石青说。
怎么不一样？沈尘问。
石青想了想：宗门里，越往里走越越大，这里不是。这里看起来到处都一样，但又到处都不一样。
沈尘明白石青的意思。宗门是有等级的，外门、内门、核心，住的地方、穿的衣服、走的路，都有规矩，但黑石镇没有。一个练气一层的散修和一个练气八层的散修，可能住在同一条街上，进同一家店买东西。
这不是平等，这是另一种规则。
先住店。沈尘说，阿七，你跟着我。石青，你和魏满仓去找吃的，找好了在镇中心的那棵大槐树下汇合。不要进巷子，不要跟陌生人走。
石青点头。魏满仓没有说话，但往石青那边靠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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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店比沈尘想的要贵。
镇口第一家客栈叫黑石栈，门口的价牌上写着：通铺，一人二百文；单间，一人五百文；带院子的单间，一千文。
通铺二百文，四个人就是八百文，住一晚约八钱银子。如果住十天，就是八两银子。
沈尘看着价牌，没有说话。
阿七在旁边说了一句：太贵了。青牛镇的客栈通铺才十文。
青牛镇在宗门脚下。沈尘说，这里的房租不是给凡人定的，是给散修定的。散修有灵石收入，付得起。
我们没有灵石收入。
所以不住这里。
沈尘转身往镇里走。阿七跟上。
他们在镇子里转了约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院子，院门半开着，里面有个老妇人在晒药材。
老人家，沈尘说，请问这里住宿怎么算？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七。
你们是？
散修。沈尘说，从南边来，往北边去，在这里住两晚。
他没有说从青云宗来。散修之间不兴问来路，你报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老妇人想了想：后院有两间柴房，干净。你们四个人，一间够了。一天三百文。
沈尘还了个价：二百文。我们住两晚，走的时候我再帮你把这后院的杂草拔了。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种老年人看年轻人想省钱的笑。
二百五十文。拔草的事不用你做，我自己来。但是你们用的水自己去井里打，用的柴自己去后山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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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来之后，沈尘做了一件事：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然后在心里列了一张表。
这张表不是给自己的，他自己记得住。这张表是给阿七、石青和魏满仓的。
我们现在的家底，他说，四个人坐在柴房里，门关着，我念，你们听。
灵石：七块低阶。
阿七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知道不多。沈尘说，但灵石不能动。这不是路费，这是保命的钱。万一有人受伤要用丹药，或者遇到过不去的关卡要打点，灵石比银子好使。
丹药：中品养元丹一颗，疗伤丹六颗，细络梳通外敷丹三颗。
这些也不能动，除非有人受伤或者突破。
银子：约二两五钱，减去住宿二百五十文，还剩约二两三钱。
这是路费。到了无尘谷之后，我们需要想办法赚灵石。散修没有月钱，没有宗门发放丹药，一切都靠自己。
石青举手：沈哥，我能做什么？
沈尘看着他：你在学引气，这是第一件事。等你入了练气一层，你的灵气能帮你做很多事，譬如辨认灵草、感应水源、甚至帮阿七拉风箱。在这之前，你跟着阿七学，他修东西的时候你在旁边看，手够不到的地方你递工具。
石青用力点头。
魏满仓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
黑石镇有一个人，我们应该去见一下。
沈尘看着他。
一个卖情报的。魏满仓说，散修的世界里，消息是要花钱买的。这个镇子上的情报贩子叫半张脸，因为他左脸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疤好了之后皮肉塌了一半，看起来像只有半张脸。
你知道这个？
我在书上看到过。魏满仓说，白鹿书院的游记里提过黑石镇的半张脸，说他手上有越国南部一半散修的动向记录。
沈尘想了一下。
不去。
魏满仓没有显得意外。
花钱买消息，等于告诉别人你有什么想知道。沈尘说，我们现在没有想知道到必须花钱的地步。等到有那一天，我会去找他。
魏满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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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四个人在大槐树下汇合。
石青的手里多了一个纸包，他用帮一家店铺搬货物的力气活换了一包炊饼，约一百文钱的份量。
我自己要求的。石青有点得意，那个掌柜说给我一百文钱，我说不要钱，要炊饼。因为炊饼能吃三天，一百文钱到了镇上买东西就花完了。
沈尘看了他一眼，十四岁的少年，悟性不差。
阿七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把手里的工具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块铁片，他在黑石镇的一家铁器铺里找了些边角料，打了两把小刀，刀刃约三寸长，柄上缠了麻绳。
一把递给沈尘，一把递给石青。
防身的。阿七说，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刀，但比没有强。
沈尘接过来，试了一下手感，重量刚好，刀刃的打磨方向也对，阿七的手艺，比他自己以为的好。
你今天去铁器铺了？
嗯。我跟那个铺子的师傅说我是铁匠的儿子，他让我打了几个铁钉试试手。这是打铁钉剩下的料打的。
他没问你从哪里来？
问了，我说我从南边来。他就没再问了。
沈尘把小刀收起来。
黑石镇的散修世界，规则和宗门不一样。在宗门里，你从哪里来决定了你能干什么，在这里，你能干什么决定了你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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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麻烦来了。
沈尘在柴房里教石青引气，阿七在旁边用那块磨刀石磨他的小刀，魏满仓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轻轻敲的，是用指节叩门，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公事公办的敲法。
沈尘示意阿七和石青不要出声，自己走到门边。
镇巡。门外的声音，开门。
镇巡，黑石镇的巡夜人。沈尘在镇口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镇中心的牌子上写着戌时后巡夜，遇可疑者盘查。
他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灰布短衣，腰上别着刀，不是法器，是普通的钢刀，但两个人身上均有灵气波动，约练气二三层。
你们几个，个子高的那个冷声说，新来的？
沈尘说。
哪来的？
南边。
南边哪里？
走着的。沈尘说，散修，没有固定地方。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沈尘在赵管事脸上见过，在打量你是不是好欺负的。
规矩。高个子说，黑石镇新来的散修，头三天每晚交百文钱的巡夜费，你们四个人，一天四百文，先交三天的。
一千二十文！
沈尘脸上没有表情。
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镇上的散修联合会。高个子目露寒光，怎么，有问题？
沈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矮个子的腰，别刀的位置偏了约半寸，说明他平时不怎么用刀，别在那里是吓人的。
没问题。沈尘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们两个，沈尘说，是散修联合会的，还是镇上的？
高个子没有说话。
如果是联合会的，你应该穿联合会的衣服，黑底银纹。但你穿的是灰布短衣，和镇上凡人做工的穿的一样。
高个子的眼神变了一下。
如果是镇巡，你的巡夜路线应该包括这条巷子。但这条巷子没有灯，没有巡夜记号（他在镇口看到的巡夜记号是一种贴在墙上的荧光符纸，这条巷子没有），说明你们不是镇巡。
高个子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沈尘说，声音没有变，你们不是联合会的人，也不是镇巡，你们是散修，但你们在收巡夜费，这叫什么？
矮个子把手放到刀柄上。
少废话，交钱。
沈尘没有动。
他看了高个子的靴子一眼，那是制式靴，和石坳村里见到的那种一样。
你们是青云宗的人。沈尘说。
高个子的脸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被说中了的反应。
你们穿着制式靴，收巡夜费。你们不是在收保护费，你们是在找人，青云宗在找什么人？
高个子的笑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灵气压了过来，练气三层，不算强，但在这条窄巷里，压在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身上，足够让人喉咙发紧。
你话太多了。
矮个子的刀出了鞘，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但沈尘听到了，那不是拔刀吓人的速度，是真的要用。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是能解决的了。
沈尘往左退了半步，那半步把他推进门框的阴影里，同时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不是那把寒铁刀，是储物袋旁边阿七打的那把三寸小刀。
然后他停住了。
屋子里，没有声音。
阿七、石青、魏满仓，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都在等。
高个子往前再走了一步，灵气带起的气流让巷子里的灰尘扬起来，沈尘眯了一下眼，不是因为灰尘，是因为他在估算：如果现在跑，这条巷子两头都有出路，他练气三层，跑得过练气三层的人，但跑不掉练气三层的人发出的预警。一旦他跑，整个黑石镇都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不能跑。
他没有退了，站在那里，用一种他从赵管事那里学来的、被强迫才会接受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们要找的人......他顿了一下，是从苍梧山脉里带出东西的人，对吗？
高个子停住了。
那个东西，我没有。沈尘说，我去过苍梧，但我什么都没找到。我只是一个走到禁制旁边就被气流震飞的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你们要找的人，修为比我高，而且进过禁制内部，但我没有。
沉默持续了约五息。
高个子的灵气没有收，但也没有再往前压。
你怎么知道我们找的人去过禁制内部？
因为如果只是在禁制外围采了灵草，宗门不会派人出来查。沈尘说，语气很平，宗门动作这么大，出来的又是你们这种级别——不是核心弟子，说明找的是一个级别不高但是做了大事的人。只有那人进了禁制内部，带出东西，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才值得你们在这里守着。
矮个子看了高个子一眼。
高个子把灵气缓缓收了回去。但他没有走，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你腰上的储物袋打开，让我看看。
沈尘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有变化。
他把储物袋解下来，打开递了过去。
储物袋里的东西，他在递出去之前已经想好了顺序，那块墨绿色的玉石碎片，在进黑石镇之前他就已经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用破布裹着，藏在腰带内层，他在进镇的时候想到了这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一步今晚就会用上。
高个子用灵气扫了一遍储物袋，翻了翻，把几颗疗伤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些丹药，他说，哪来的？
宗门出来时带的。沈尘说，杂役弟子离开宗门，允许带走的东西就这些，你们应该知道。
高个子把储物袋还给他。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们还在这里看到你们，就不是巡夜费的问题了。
两个人走了。
沈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等了约十息，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右手在那十息里一直按着腰带内层，感受着那块玉石碎片的硬度和凉意。
阿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们是青云宗的？
应该是。沈尘说，但不是正式弟子，正式弟子不会出来干这种事，是外门或者杂役里被派出来办事的。
在找什么？
不知道。沈尘说，但应该跟苍梧山脉有关。禁制开裂之后，宗门会派人出来找，找那些不该从山里带出东西的人。
他看了魏满仓一眼。
魏满仓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表情。
但沈尘注意到，魏满仓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捏了什么东西又松开之后的痕迹。
他在紧张。
不是为他自己紧张，是为沈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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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尘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明天一早离开黑石镇，不等三天。青云宗的人已经在镇上排查了，多待一天多一分危险。
第二，离开之前，他去一趟那个半张脸那里，不是买消息，是卖一个消息。
青云宗的人在黑石镇上冒充镇巡收巡夜费，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沈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消息值的不只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