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晴是第六天回来的。
不是从谷口走进来的，她是翻了西侧的山梁来的。裤腿被荆棘划得满是口子，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伤，皮肉翻着，没怎么处理。
沈尘正在药田里翻土。
霍晴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翻了三锄头才开口。
你那个方法不对。
沈尘停了一下。
你翻得太深了，霍晴说，药田的活土层只有四寸，你翻到六寸，把下面的生土翻上来了，这样今年的收成肯定要差两成。
沈尘把锄头放下。
你来翻。
霍晴没有动，她看着药田，又看了看西侧那排空屋，然后说道：我可不是来翻药田的。
那你来做什么。
霍晴把手背上的伤口亮了一下，伤口像被什么带齿的东西刮的，不是很深，但却比较长。
去暗河那边采了一种苍鹭花的伴生草，能帮你娘的药性巩固下来。你是在石壁下面采的时候，被石缝里的一样东西刮了？
石缝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那东西看起来不大，黑黑的，硬硬的，我没敢伸手掏。声音越来越低。
伴生草呢？
霍晴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折成包的湿布，伴生草包在里面，打开湿布包，伴生草根须完整，而且还活着，。
沈尘接过来，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
伴生草他没有专门研究过，但苏渡的玉简里提过一句：苍鹭花伴生草，药性温和，能中和苍鹭花的一味烈性，让药效延后释放，确实是给长期病患调理用的。
你娘吃了苍鹭花之后怎么样？
能睡了。霍晴兴奋道，之前三个月没怎么合过眼，吃了你的药之后，能睡一整夜了。但白天还是咳，有时候咳出来的东西带颜色。短暂的兴奋被忧色代替。
带什么颜色。
不太清楚……有点像锈水。
沈尘把这信息过了一遍，药性起效了，但病根没清。苍鹭花续脉不续肺，她娘的病比霍晴说的深。
你娘的病多久了？
霍晴没有明确回答。她蹲下来，捡了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从我记事起，她就在咳。但从前年冬天开始，咳法变了，不是往外呛，是往里憋，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肺。
找过别的丹师没有？
找过。霍晴把那根树枝折断了，找过三个，第一个说没问题，开了两剂药，吃了更咳。第二个说可能是灵气淤积在肺脉，要用疏通类的药，开了方子，药钱要十二块中阶灵石，我凑了四个月没凑齐。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我最后去的。在安平城东边的几家坊市共用的一个大棚里，一个老头，收费便宜，但他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你娘这个病，不是一个病,是好几个小病攒了十几年，攒成了一个大病。治是能治，但要时间，要钱，要你不间断地照顾。你一个炼气七层的人，养活自己都勉强，养一个病人——
霍晴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霍晴把那根折断的树枝插进泥里。
然后呢？沈尘问。
没有然后，我把他赶出去了。
用打的？
霍晴看了他一眼。
沈尘没再问。
霍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这个药田，她又看了一眼，翻成这样，老谷主都不一定看得出来是你翻的。
他只问结果。
那你跟他挺像的。
沈尘没有接这个话。
霍晴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
有件事给你说一下，拍卖会的日期改了。
沈尘的手停了一下。锄头还握在手里，但他没在翻土。
改成什么时候？
二十天后。
二十天。比之前说的一个月后提前了整整十天。
为什么改？
那我就不清楚了，坊间传了几个版本，有说紫心兰的持有人急着出手，有说安平城那边来了个大户，指名要提前拍，也有的说......
哪个版本最像真的？
第三个。安平城东市一个卖消息的老头说的，紫心兰的持有人是不急着出手，是不敢托，手上有好东西不止这一桩，最近有人盯上了，想赶紧走人。
什么人盯上他了？
不知道，老头说这个要另外收费，我没付。
沈尘把锄头插进土里，直起腰来。
二十天。
手上二十一块低阶，五块中阶，入场要四十块中阶，还差三十五块中阶，折合低阶三百五十块，意味着平均每天需要赚十七块。
他一个月前在黑石镇住一天是二百十五文钱。
你要把紫心兰拍下来？霍晴问。
那需要三十五块中阶灵石，你有多少？
不够。
霍晴没有说那怎么办我帮你这一类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药田，好像在算一笔跟自己无关的账。
过了一会儿，她说：安平城东市那个卖消息的老头姓顾，虽然不是顾长风，但可能是顾长风的什么人，他手上有一条消息，是关于无尘谷东边那片林子的。
什么林子？
你往东走，出了谷约四十里，有一片被废弃的药园。那个药园不是散修种的，而是更早之前的，可能是几十年前，也可能是上百年前。里头有些灵草年头够长了，如果没人采过的话。
沈尘把这个信息记下来，但没有表态。
霍晴看了看天色，说：我得回去了，我娘一个人在家。
你一个人住安平城边上？
不是安平城边上，是在安平城和这里中间，约六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子，那里房租便宜。
六十里你来回要走多久？
快的话一天，慢的话……她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这次比较慢。
沈尘想了一下，从怀里把那块推回去的中阶灵石又拿了出来。
拿着。
霍晴没接。
上次多给了你一块，你推回去了，这次又给——
你手上的伤口，在凡人医馆处理一下，用不了多少钱，但感染了就麻烦了。你娘躺在病床上，等不了你。
霍晴看着那块灵石，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接过来，没有说谢。
我娘那个病，她突然说，如果一直用苍鹭花续着，能续多久？
看药性吸收的情况。如果伴生草能让药效延后释放，可能能续半年到一年。
一年……霍晴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滚了一下，一年够不够我找到根治的办法？
不知道。沈尘说，但你先把眼前这半年过了再说。
霍晴点了点头，把灵石收好，转身往谷口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那片药园，姓顾的估价是至少两株百年灵草，如果运气好，可能有三株。但他也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那地方以前有人种的，百年前种的人如果还有后人，那就是你的麻烦了
霍晴走了。
沈尘站在药田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百年药园如果真有，那价值远不止两株百年灵草。一株百年灵草在坊市的售价，至少二十块中阶起步，两株就是四十块，正好够拍卖会入场。
但霍晴转述的那句话百年前种的人如果还有后人，这不是小事。
修仙界里，灵药园的产权纠纷是最常见也最麻烦的，种药的人会在药园里留禁制、留标记、甚至留守护灵兽，你以为是无主之地，采了人家的东西，回头就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过——
他已经习惯了在做决定之前把退路想好。
先去看看，不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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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锄头放回工具棚的时候，阿七从锻造棚那边探出头来。
沈哥，你过来看看，这个炉温对不对？
沈尘走过去。
阿七在鼓风，锻造棚是谷主给他搭的，很简陋，只有一个石砌的炉子，一个用灵兽风袋改的鼓风器，一堆从黑石镇带出来的废旧铁料。
但阿七在里面干得热火朝天。
你看，阿七指着炉子里的铁坯，这个温度，按我爹以前打铁的说法，应该是将将好，就是刚好到了能打的温度，但再高一点就过了。你帮我看看，灵气加压的时候，这个颜色对不对？
炉子里的铁坯发出暗红色的光。
沈尘用草木感知扫了一下，什么都感知不到，他对温度的判断靠的是感知灵气流动，不是判断铁匠炉温。
你问我这个，不如问你自己。沈尘说。
我觉着是差一点。阿七说，但差哪一点我说不上来。
那就再烧一会儿。
再烧就过了，我爹说的，铁这东西，到了温度就得赶紧打，多烧一眨眼就废了。
沈尘想了一下，把《青木养气术》里关于木火生发线的描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谷主说过，木火生发线，时辰、药引、经脉走向那些都不难，难的是一样：你知道你要什么。
这句话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突然好像明白了一点。
木和火，在修炼上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但在炼器上，火是关键的，而木……
你试试用木系灵气探一下铁坯的温度。沈尘说。
阿七愣了一下。木系灵气探铁？那不是……
你用木系灵气去感应铁坯里灵气的分布，铁坯如果有均匀的灵气渗透，说明温度到了，如果没有，说明还差一点。
阿七半信半疑地试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有，我能感觉到铁坯里有一股……不均匀的热，这边多一点，那边少一点。
那就是没烧透。继续。
阿七继续鼓风。
沈尘离开锻造棚，往药田方向走。路过西侧空屋的时候，看到石青蹲在门口，面前摆了一排小石子，正在用引气术把石子一个个浮起来。
浮到第三个的时候，手一抖，石子掉了。
又掉了。石青嘟囔了一句。
沈尘没说话，走过去了。
他走到药田中间，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二十天。
三百五十块低阶灵石。
或者冒险去那片废弃药园，赌一把。
他蹲下来，继续翻土。
翻了两锄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阿七，不是石青，不是魏满仓。
是谷主。
谷主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翻土，看了大概十息的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翻的这个深度为四寸半，不是四寸，也不是六寸，你量过？
沈尘直起腰来。
没有量过。手感。
谷主没有评价这个。他转而说了一句看起来不相关的话。
筑基不是把灵气堆到炼气十三层然后水到渠成。
我知道。
你知道的是书本上的知识。谷主说，我说的知道，是你想清楚筑基之后要做什么，不是为了活更久，法力更强，那些是结果，不是原因。
沈尘没有回答。
谷主等了一会儿。
你没想清楚。他说，没关系，我卡了十年也是因为没想清楚。但你是五灵根，想清楚的时间可能比常人更长，而不是更短。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东侧那片林子你别去。
然后他真的走了。
沈尘蹲在药田里，把谷主的两段话又想了一遍。
关于筑基的你筑基之后要做什么。
关于东侧林子的你别去。
谷主平时交待的话少，今天特意交待了两段，每段超过十五字。
东侧那片林子，比顾长风和霍晴说的要麻烦。
沈尘举起锄头继续翻土。但已经在想怎么在谷主不知道的情况下，往东侧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