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出发的那天早上,阿七从安平城赶回来了。
他没告诉沈尘他要回来,天刚亮的时候,沈尘正在谷口清点袖口里的东西,阿七背上背了一个他自己用粗布缝的包袱。从南边官道上一路跑过来,跑得满身是汗。
沈哥!等等,我算了路程,你们从谷里走到灰石镇最少八天,路上的干粮不够。所以我跟方师傅请了两天假——
沈尘看着他,阿七说话声音压低了,他在总局待了几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降低音量,但压低了之后语速更快了,一个句子里挤了三句话。
包袱里是什么?
方师傅让厨房帮忙烙的干饼,黑米粉掺了一点灵麦粉特抗饿,这些够你们撑十天,还有——他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掏出四个铜扣,这个是我用料库的废料打的,铜扣背面涂了一层薄铁,夹层里有个小夹子,你把它别在袖口上,打起来的时候灵气冲过去铜扣会展一下,展多少?普通人看不出来,但你自己能感觉到,胳膊如果被灵气冲击了,铜扣会往回缩。
沈尘接过铜扣,铜扣只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很亮。他把铜扣别在袖口内侧,刚好贴着寒铁短刀的刀鞘边缘,铜扣触到刀鞘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阿七看着沈尘别好铜扣,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之类的话,但他是铁匠的儿子,铁匠的儿子不说,手上出不了好活的人才说这俩字。
方师傅说——你把寒铁刀拿出来一下。
沈尘把短刀递给他,阿七把刀放在谷口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撮细如面粉的黑灰色粉末,他捏了一小撮,放在刀尖上,粉末碰到寒铁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嘶声,像水滴在烙铁上。
这是石英粉,我把废料里的石英碾成粉,正常情况下石英和寒铁在高温下能熔在一起,常温下却不行。但石英粉即使不用火,也能在常温下给寒铁加一层临时硬度,保持的时间不长,最多三天,但三天内加了临时硬度的寒铁刀尖能切进练气十层以下的护体灵气,三天后石英粉会自行破碎,切回练气八层。
沈尘看着刀尖上那层极薄的黑灰色,当年罗铁手在坊市给他焊寒铁刀尖时说的是切练气三层以下,现在变成了切练气十层,不是刀变了,而是人变了:阿七在总局跟方师傅学了几个月,学会的不只是打铁,还有开始理解灵气和材料的关系。铁匠的思路:先看材料,再看结构,再看功能,灵气的本质也是一种结构。
谢了。
别说这个。阿七把包袱往沈尘怀里一塞,石青,过来!
石青正在谷口绑鞋带,他的布鞋鞋底裂了一条缝,他用麻绳在鞋面上绕了三圈绑住,阿七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你的鞋扔了,穿我的。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双皮靴放到石青脚边,那是他自己穿过的,鞋底磨薄了,鞋头有两处铁渣烧的小洞。
我的脚比你的大,里面塞了两层布,你将就着穿,比麻绳强。
石青把麻绳解开,慢慢地套上靴子,靴子大了,站起来的时候脚在靴子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脚,看脚面上阿七鞋头烧出的那两个洞,阿七在炉前打了多少把剑才烧出这两个洞。
阿七哥——
快点走,方师傅只给我两天假,天黑前我得赶回安平城。
沈尘把包袱背好,短杖插在腰间,火玛瑙挂在脖子上,铜牌藏在袖口深处,凡铁短刀的刀尖上那层石英粉在晨光里泛着黑灰色的光泽。
谷口的风从南往北吹,石青回头看了一眼无尘谷,旁枝在日出时开着花,紫色的花瓣把山谷的入口染了一片淡淡的紫,魏满仓站在空屋门口没有出来。
他从来不送人,他在白鹿书院失去了所有同窗,又在不远处失去了父亲,不送人大概是他的自我保护方式,不看清离开的背影,就不会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沈尘对石青说:走了。
北上的官道往陈国方向延伸,两旁是荒山和干涸的河床,今年夏天比往年旱,河里的水只够没过脚踝。走了半天之后沈尘注意到官道上的车辙变多了,辙深四指,两侧有平行的细纹,是灵石驱动的铁皮车辙印,只有商队才会用这种车。
石青的眼睛比沈尘快,他先看到了人,官道拐弯处停着一辆铁皮车,车轴断了,车夫蹲在车轮旁边抽旱烟,车后面跟着五个人,四个男人一个女子,都是练气期的散修,背上的刀和身上衣服的磨损程度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押车,一个四十多岁的红脸大汉站在车顶上往北了望,左耳的耳垂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半。
沈尘的草木感知扫过去:四个男人修为从练气五层到七层不等,女子练气六层,身上有一丝极淡的火系灵气;红脸大汉金系练气九层,左手指节比右手粗一倍,是拳修特有的手指;车夫是凡人,烟袋底部烫了一个铜印,应是某个商号的标志,铁皮车上装的应该是矿锭,太重了压断了木轴。
沈尘带着石青从车旁过去。
红脸大汉从车顶上跳下来了:小兄弟,你们往北走?
沈尘停了一步。
北边官道前面有个流沙口,最近断刀会的人在那儿设了卡,两个人走不太合适吧!红脸大汉是提醒的语气,他的眼神在沈尘身上扫了一遍,看的是袖口和腰间的装备,跑北线的人都知道修为只能吓人,装备才能保命。
你们是去哪?
去灰石镇,拉矿锭的恒丰号雇了我们五个加上车夫老田,现在我们车轴断了,换轴得两个时辰,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一路同行如何?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尘看了石青一眼,北边他不熟,流沙口是什么,断刀会是什么,他确实需要知道!就算在他们身上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但与他自己相比,这“恒丰号商队”的护卫至少认得路。
车轴换好还要多久?
两个时辰内可换好,我让他们先修——对了,我叫贺拳,道上叫我贺半耳。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的时候左耳缺了的那块动了一下,那伤口很久了,至少有十年以上。
沈尘。
贺拳没有多问,在散修道上,不问来历是规矩。
沈尘和石青在官道边的干河床上坐着,石青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阿七烙的干饼,掰成两半,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他在馄饨摊上帮忙时啃面饼的样子,嘴巴鼓鼓的,眼神盯着脚面。
两个时辰后车轴换好了,铁皮车重新上路,轮子在官道上碾出很沉的响声。贺拳走在车左边,沈尘和石青走在后面,那四个散修各有分工,一个在前面探路,两个护车左右,一个女子走在最后和他俩并排走了一段。
女子叫余七姑,她在车队里负责探路,走路时右手一直虚扣在腰间的符袋上。
你修木系?她看了沈尘一眼。
北边用木系的人少,矿洞附近灵气偏金土,木系在那儿会被压着打。她说话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善意告知的语气。
怎么压法?
从灰石镇往北十里的铁石岭就是矿区,矿区里三天不洒水地面就硬成石头,木系根须扎不进去,草木感知在矿区比在野外弱三成。你用刀?
在那刀好使,矿区散修打架多不用法,因为用法术太慢。金系的灵气刃、土系的流沙、再加上拳修这三种方式在那具有天然的优势,那儿的战斗一般都是三招之内即可分出高下;在那儿只要你的刀够快就行。
石青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刀很快。
余七姑看了石青一眼,眼神往下移了一下,看到了他脚上那双阿七的大靴子和鞋面的洞,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车队到了流沙口,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左边是塌了一半的荒村,右边是河床冲刷出的深沟,荒村的土墙上有人用白灰画了一个一把断到一半的直刀的标志——。
贺拳让车队停下来:老四,前面探——
他的声音被一道破风声打断了。
是箭的破风声,是从荒村废墟里射出来的箭,箭头是铁簇锻造的,没有灵气,全靠弓力。箭射进铁皮车的侧板,钉在上面颤了一下,钉的位置刚好在车厢上恒丰号的铜印上。
是凡人的箭射的恒丰号的车,对方的目标是车上的矿锭。
下车!贺拳的左手已经握拳了,拳面上的金系灵气凝成了一层铁灰色的膜。
荒村里走出了六个人,为首的一个穿着磨得发亮的老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断刀,刀尖断了,从断口处又磨出了新刃,一身金系练气九层修为,他身后的五个人修为从练气四层到练气七层不等,穿着参差不齐,有的穿布袍,有的光着膀子。
他们是断刀会的人,他们不是宗门,也不是帮会,而是专门劫商队的北线流寇,他们只要货、不杀人,他们不杀人的原因是因为死的雇工不值钱,雇工伤了废了丢了雇主都不赔钱。
石青的手摸到了竹签上,沈尘把他的手按下来。
你不要出手。沈尘声音很低,站我后面。
可是——
你看他们打架,看清楚谁先出手、从哪个方向、用的是什么,你看着就行。
石青把手从竹签上放下来了,他的眼睛在荒村的废墟和岔路口之间来回看,小孩的眼睛怕漏掉东西看不过来。
贺拳已经和断刀会的老大斗在一起了,两个炼气九层的金系修士面对面站着,贺拳用拳,断刀会老大用断刀,拳对刀,是金系之间的碰撞。
拳修打架不试探,一拳定胜负,胜了继续走,败了就地躺下。贺拳出拳,一拳直接打向对方胸口,他拳面上的铁灰色金系灵气被压缩到半寸厚,使出了练气九层全力一击。
断刀会老大没有躲,他把断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金系灵气和拳面上的灵气撞在一起,两种频率的金系灵气相互渗透,接触面形成了一块不稳定的灵气膜,灵气膜越来越薄,薄到最后爆炸了开来。
荒村的土墙被炸开的灵气震掉了一块,贺拳退了半步,断刀会的老大也退了半步,双方势均力敌。
但断刀会从不跟人打平,老大的断刀平举,他身后的五个人开始散开围了上来,同时,荒村废墟的土墙、石磨、枯井,每个掩体后面都有人在动。
这场劫道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有预谋,并且提前在荒村里埋伏了人手。
余七姑手里已经扣了一枚符,火系灵气在符纸上烧出一圈红边;沈尘的草木感知在这个方向被压了至少三成,余七姑说得对,矿区附近木系被压得厉害;但他的草木感知不需要植物,他的感知铺的是地下根系网络。
荒村的地下有人,有人在荒村地下挖了地道!断刀会的人根本就不是从别处赶来的,他们一直在这里。
贺拳,地下有人。
贺拳偏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地道里已蹿出了两个人,他们的目标不是贺拳,而是铁皮车。一个拦向贺拳,另一个人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挥着一根铁尺砸在恒丰号的铜印上,铜印被砸飞了。
他们要的不是矿锭,他们要的是铜印。
沈尘抽出凡铁短刀,退后一步护在石青前面,然后他的草木感知转向脚下,荒村地下有五条地道,每条地道里有至少一个人,断刀会在这里埋伏了至少十人,加上地上六个,至少有十六人。
这不是劫道,而是一场围猎。
铁尺继续砸车,第二尺砸在车厢锁扣上,锁扣被砸松了,连带车厢门一阵晃动,门后面的矿锭在车厢里滑动,发出一阵沉重的声音。
石青的呼吸变快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阵势,十几个人从四面及地下围过来,声势惊人,沈尘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数清楚,你数清他们的人,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数。
石青开始数,一、二、三——他数到一半的时候断刀会的人动了,一共十个人,荒村的每个土墙后面都有人走出来。
贺拳被围住了,他的金系灵气在两只拳面上烧着,但一个人的灵气撑不了太久。那四个商队护卫没有人退后,他们各自抽出了刀,他们都知道 散修道上退了就是死路,不退还有一线生机。
沈尘把凡铁短刀从袖口里抽出来,刀尖的石英粉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灰,他的草木感知铺到最大,已覆盖了十二里范围,矿区压了他的感知三成,现在还剩下八成。
他在算。
断刀会十六人,最强的是那个老大,金系练气九层,其他人练气四层到七层;商队这边的贺拳练气九层正被敌人缠住,另外四个护卫练气五层到七层、余七姑练气六层火系,加上练气九层木系的他。
人数悬殊。
但他不慌,他在青云宗当了九年杂役,九年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人多的不一定赢,赢的人往往是把地形、时间、人算明白了再动手的人。
荒村的地形他已经看清楚了,半塌土墙的可以当掩体,村中心有一口枯井,井口三尺宽,井底有残水,地道在井下三丈,井和地道之间只隔了一层碎石;还有那个被砸掉的铜印,铜印背面有刻纹,他在阿七的铜环上见过同样的手艺,那不是恒丰号真正的印,而是伪造的。
恒丰号的铜印是不会轻易被砸掉的,铁尺一砸就掉是贴在外层的假印,真印在车厢里面,对方明知道印是假的还是选择硬砸,目的是在试探车厢的防护如何。
这个劫道本身也是个局。
石青,你去车厢后面蹲着,不要出声。
你呢?
我去帮贺拳,你去帮我看着车厢,有人靠近就喊我。
石青跑过去了,他的脚在阿七的大靴子里啪嗒啪嗒响。沈尘抽出刀,沿着荒村的土墙绕行,他的草木感知在地底追着地道里移动的人:四个在地道里等着,两个已经出来了。
他在土墙拐角处截住了一个刚钻出来的练气五层土系断刀会修士,那人刚从地道爬出来,头上还沾着泥,他看见沈尘的手里寒铁刀尖指着他愣了一下。
沈尘挥手出刀,刀尖点在他的右膝上,石英粉加寒铁的刀尖破开练气五层的护体灵气像破一层纸。刀尖点破膝窝的经脉结点,土系灵气在那条经脉里短路了半息,半息已足够这个人的右腿软下去了。
腿软的土系修士单膝跪在了地上,沈尘的刀背顺势拍在他的后颈,不是让他昏,是震。震灵根的力道不伤性命,但他半个时辰内站不起来。
一个。
余七姑在另一边和两个断刀会的人打起来了,她的火系符咒在空中炸了一朵火花,火花不大,但烧掉了一个修士的袖子。另外两个人围住了那个男护卫,练气五层的被两个练气七层夹攻。
沈尘没去救,不是不想,而是时机不对,贺拳被断刀会的老大和另外两个练气七层的围着,拳面上的金系灵气已经开始发暗了,灵气有些快撑不住了,不用法术的拳修,拳头就是全部,如果拳头撑不住,后果可想而知。
沈尘绕到老大的左后方,荒村的干河床在这里塌了一个坑,坑底满是碎石和淤泥,而断力会老大的左脚正好站在坑的边缘。
沈尘把凡铁短刀往坑底一插,寒铁刀尖触到碎石是震了一下,不是地脉共振,是寒铁和碎石里的铁砂形成的金系干扰,虽然干扰微弱,但老大是金系修士,他对金系频率的敏感度高过任何其他灵气。
老大的断刀偏了一寸。
就一寸,贺拳的拳立刻就到了,一拳直接打中中断刀的刀身,断刀被拳砸偏,老大后退了半步,一脚踩进了坑。
沈尘的刀从坑底拔出来。,刀尖的石英粉在拔刀的瞬间碎了一层,三天有效期还没到就开始碎了,矿区的金土灵气太强,加速了石英粉的损耗。
他站到了贺拳旁边。
老大从坑里拔出脚,看着沈尘。
你也是恒丰号雇的?
不是。
那你挡在这干什么?
我往北走,路被你们堵了。
老大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一个炼气九层的木系散修,身上没有商号的标记,独自带了一个小孩在北边官道上走,因为路被堵了他挡在了这儿,他不让人堵路。
断刀会不杀散修。老大把断刀往下一垂,你把道让开,我们把货拉走,你走你的路。
你拉货我不会拦,但你要拉的是人。
老大的动作停了。
那车里有没有矿锭其实你们都不在乎,你们要的是铜印背面刻的东西那张图,你们用铁尺砸掉假铜印是在确认车里有没有硬防护,你们等在荒村不是偶然,你们断刀会不是流寇,是守在一个固定区域打劫。
老大的断刀慢慢平举回了胸口。
你见过铁尺砸铜印?
见过同一把铁尺砸别的东西。
在北境壁画图谱中见到的光头的铁尺,几个月前沈尘在无尘谷也遇过同样用铁尺的人,铁尺上的血纹控尸术是铜面人组织的技术,断刀会的老大手里拿的断刀上也刻有与铁尺一样的血纹;所以他的断刀其实不是一把真的断刀,而是由一把铁尺改的,是铁尺被人打飞了尺尖后,他把断口磨成了刀刃才变成断刀的样子的。
你铁尺上面的血纹是谁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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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的脸色变了,是被触及到了真正的秘密后的变色,他把断刀往胸前一横,刀刃上开始浮现红色的纹路,完整的铁尺的血纹。
铁尺上的血纹和他的掌心血印产生了排斥,沈尘的掌心开始发烫。铁尺上的血是人血,封的是人声,祖瓮之血封的是地脉之声,它们使用的是同一个技法,但却是不同的来源。
贺拳的拳又提起来了,但沈尘抬手拦住了他。
铁尺上的血纹让你能感应到铜印背面刻的东西,铜印背面刻的是矿区地脉图,从这两样东西的特性可以看出,你要的不是商队,而是矿洞底下那个被封住的东西。
你知道多少?
够多了。
荒村的风忽然停了,余七姑那边的火系符纸烧完了最后一枚,断刀会的人也开始往后退,他们在重新集结,他们在等老大新的命令。
老大的断刀横在身前,血纹在他刀身上的流动和沈尘掌心的红色光芒形成了同频排斥,就像是两块互相推开的磁铁。
他收刀了。
走,货我们不要了。
断刀会十六个人在三息之内消失在了荒村的地道里,最后一个撤的人是老大,他站在枯井边上看了沈尘一眼。
矿洞底下那个东西不是我们想拿,是有人想让我们拿,你到了灰石镇就知道了。
他跳进枯井里,井底的碎石塌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荒村恢复了安静,干河床里的沙被晚风吹出一条一条的纹路,铁皮车停在官道中间,车厢的锁扣松了,门已自然半开。
里面的矿锭被铁尺砸出来的凹痕印得凹了一小块,沈尘从车里捡起被砸掉的铜印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矿区地脉图,而是一个符号,是三条线从同一个点往外辐射的符号。
和铁片背面的符号一模一样。
恒丰号不是商号,恒丰号的铜印背面刻着沈家先祖的符号,北境有一个人的印记渗透进了散修商号、矿区的血纹组织、断刀会的地下网络。
这个人是谁?
铁皮车重新上路了,贺拳坐在车顶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金系灵气还挂在拳面上没散,那是肾上腺素和多一份警惕留着的痕迹,他问沈尘:你刚才说的铁尺上的血纹一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在陈国南边见过两次。
南边。贺拳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下,北边的麻烦和南边通着。
沈尘看着北边的天际线,灰石镇的方向已经依稀能看到矿区的昼夜不停的烟气,灰石镇正在等他们,矿洞和凌不周也在等他们。
但今晚先先找个地方歇脚,歇好了明天再打。
石青靠在车厢上睡着了,他的脚在阿七的大靴子里蜷着,脚趾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脑子里一直在想馄饨的事;余七姑在一边往符纸上补火系灵气,她补完一枚,抬头看了沈尘一下。
你之前说你不帮恒丰号的,为什么后来又出手了?
因为路被堵了,我们绕不开。
余七姑把符纸收好,没有再追问。
晚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矿区铁锈和焦炭的气味,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离灰石镇还有两天路程,虽然断刀会撤了,但他们老大的那句话还挂在风里。
到了灰石镇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