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口被苍锋盟封得像是要在这里住上十年。
两根铁铸的柱子钉在洞口两侧,柱身刻满了压制性符文。柱子上方横拉了三道铜链,铜链上每隔一尺挂一枚土系符石。符石之间以淡黄色的土系灵气相互连接,铺成了一张密集的灵力探测网。
虫飞过去都会触发警报。
柱后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营房,木料上刷了防火漆。
营房门口摆着两张桌子,一张是登记台,一张是检查台。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炼气八层的文职人员,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册子。检查台后面的修士站着是金系练气十层,腰间挂着一把未出鞘的窄剑。
营房外围站着六个巡逻散修,修为从练气五层到炼气七层。
灰石镇附近的散修,矿区封了之后找不着活,被苍锋盟招去守矿口。每人每天一块低阶灵石,矿区周边散修的身价就这么多。
沈尘在天刚亮的时候到了矿口。
他把石青留在镇上贺拳旁边,贺拳能找到路子让石青躲过巡逻队的查问。
猎户被余七姑送到了灰石镇南边的道观里,由道观里一个老道士看护。矿区散修多了,道士也学会治灵脉受损的病了。
矿区入口的铁柱两侧站着两个炼气六层的散修,戴苍锋盟发的布制袖标,袖标是苍锋盟的矿区巡逻证,他们的任务简单。
看住矿口,除了苍锋盟本部和持矿区通行令的人,谁也不准进。
沈尘绕着洞口外围的灌木丛走了一圈,十二里的草木感知全部铺开,基本的东西了然于心:巡逻队的数量、站位、修为、换班规律、探测网覆盖的盲区。
巡逻队在矿口周围设了南、西、北三个固定岗哨,唯独东边没有。
东边是废矿渣堆,堆到半山腰高了。废渣堆下面是十几条废弃的支洞入口,每个支洞都用铁栅栏焊死了,栅栏上贴了苍锋盟的封条。封条上的符文是火系的,有人撕封条,符文会把整张纸烧成灰,同时触发洞口铜链上的符石。
但有一个支洞的铁栅栏贴不住符。
铁栅栏上满是铁锈,火系符文纸碰到铁锈就会受潮,纸一潮湿火系符文就自动失效。苍锋盟试了三次,每次都贴不住。
他们用一车废矿渣把支洞口埋了半截,以为埋了就没人能进去了。
沈尘站在废矿渣堆顶上往下看。支洞入口被矿渣埋了不到三尺深。
矿渣是铁矿石烧过的残余,质地松散,不含灵气,所以探测网感应不到矿渣的移动。只要有人在废渣堆上往下掏的过程中不触发灵气波动,铜链上的符石就不会响。
他不需要在废渣上掏洞,木系修士不掏土,只长根。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布袋,布袋里是阿七在谷里帮他收集的野草种子。野草种子用草木感知催生根须往下扎,扎进矿渣的缝隙里,慢慢撑开矿渣。
三十息。矿渣被根须撑出一条细缝。
沈尘从细缝里滑了进去。
支洞里面很暗,矿渣堆下来的缝隙只透进一线光。他的草木感知在支洞里反弹了两圈,支洞不深,往内走了不到三十丈就被一道铁栅栏堵死了。铁栅栏上满是厚铁锈,手指一碰就掉渣。
铁栅栏后面是一条斜着向下的矿道。矿道壁上残留着七百多年前矿工的凿痕,是凡铁锤凿的,每一凿都是人力的迸发。
铁栅栏的铁条间隙窄,他收着胸过翻过铁栅栏,进了矿道。
矿道的灵气不一样,入口处还有铁锈和焦炭的气味。往内走了五十丈之后空气开始变冷,矿道深处的地脉灵气被铁片封着,封久了灵气失去了温度,像一潭千年不见阳光的井水。
沈尘的手按在矿道壁上,草木感知顺着矿道壁上的根系残缕往深处跑,矿道里有植物矿区特有的那种灰绿色灌木,它的根已经死了,是灵尽而死。
矿道深处的灵气被铁片吸干了,灌木抽不到灵气就枯了。
但枯根还在,枯根是一条管道,沈尘的草木感知顺着枯根的管道往矿道更深处送了进去。
矿道三百丈深处有一个挖出来圆形的的洞厅,洞厅壁上嵌着十几块铁片,铁片在壁上围成了一个封印圆阵,阵中央锁着一个人。
是凌不周。
沈尘的草木感知碰到那个圆形封印阵的边缘就被弹回来了。
封印阵外围有一层极薄的灵气膜结界,任何外来灵气碰到膜都会被弹回。这是铁片组成的封闭系统:进去的灵气被锁在阵里循环,外面的灵气进不去。
凌不周在阵里待了三年。三年里他的灵气在封印阵里一圈一圈地循环,没有增长也没有衰减。铁片抽取的灵气量极其精确,刚好够维持封印阵的运转,不让他死,也不让他走。
沈尘在矿道里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冷,矿道壁上的凿痕越来越旧。
七百年前的矿工一锤一锤挖下去,挖到了三百丈,把封印阵暴露在了矿道壁上。
矿道的分叉口出现了左、中、右三条岔道,草木感知从枯根里追过去,三条岔道都通往同一个洞厅,只有中间那条岔道有凌不周的灵气残留。左边和右边是封印阵的其他铁片埋设点。
沈尘往中间走走了一百多丈,矿道尽头是一个向下的陡坡。陡坡下面是空的洞厅。洞厅呈圆形、直径约二十丈、顶高约三丈。厅壁上嵌着十六块排列成一个圆的铁片,每一块铁片之间以极细的灵气丝相连。
洞厅正中央的石台上瘫坐着一个人。
双腿伸在前面,上半身靠着石台后壁,身上穿着极其破旧的灰袍,袍子原来可能是青色的,颜色被矿洞里的冷气洗成了灰白。灰袍罩着整个人的身体——垂下来的布料盖住了脚踝。
他的脸被花白的头发遮了大半,头发长到胸前,好几处打结,灵气被锁之后连抬手梳头的力气都没有。
头发的间隙里露出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的前额上的有极微弱的一点木系灵气在动,他在用最后一点点自己能控制的灵气维持前额的意识。
三年里他一直在保持前额的意识不灭。
凌不周。
凌不周用木系灵气丝把十六块铁片串成了一个封闭回路,他自己的灵气被关在这个回路里,灵气出去不了,铁片的吸收也不会停。
听到有人叫他,闭着的眼睛动了,睫毛在发丝的间隙里颤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点。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灵气被锁之后视神经受到影响。他看人用的是额头上的木系微光做一个灵气轮廓。
……沈家的人,短杖......在你身上?他的声音像很久没说过话的嗓子,干、涩、字与字之间停顿太长,像是每个字都要从不同地方找回来。
沈尘把短杖从袖口里抽出来,杖身上的根须在感应到凌不周之后立刻全部展开并在震了起来,震得很密,像一只被困住很久的手在握着熟悉的东西。
你的弟子灰袍人,他把短杖给了我,说能救你。
他懂什么!凌不周闭了眼,一口气喘了很久,胸口起伏的时候铁片上的灵气丝在发亮。他说话耗的灵气就是铁片加强抽取的信号。救我,不是一把短杖......能做的,得......把阵解了。
怎么解?
十六块铁片......各有频率,频率对不上就会被反噬。你身上有祖瓮之血......你的血能感应铁片的频率.....,解阵要......同时对上十六个频率。一个人的经脉......承受不了十六个频率同时在体内......
他咳了一下,咳出来的声音很干,喉咙里没有水,只有铁锈味。
那个试铁骨的散修......用自己补了那一声......他承受了......一个频率。你......你......
我能承受几个?
凌不周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前额上的木系微光在慢慢缩小,说话耗了他仅存的那点灵气。在他前额的微光几乎要熄灭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在断口......承受了几个。
一个,宫商交错。
旁枝......给你加了几个?
沈尘想起来旁枝开花的那夜,祖瓮之血把断口的宫商交错和矿洞的徵羽交错在丹田里做了一个空腔。两个频率,他承受了两个。
两个。
第三个......你自己来的......炼气九层突破......不是靠铁片频率......是靠自己的灵气。你自己的频率......是你自己能完全控制的。加上祖瓮之血的两个......你体内现在有三个频率。三根线......
凌不周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手指的方向是铁片封印阵的东侧,东侧壁上嵌着四块铁片。四块的频率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基频。
十六块铁片......分四组。每一组四块......同一个基频。四组四个基频......四个基频叠加就是......第四声。你解阵......不需要同时对上十六个频率......只需要同时对上四个基频。四个......你有三个了,差一个。
差哪一个?
矿洞底下的那个......不是铁片......是铁片下面封的那个东西的基频。恒丰号收了二十八年的铁片......不是因为它重要......是因为它的频率在整个节点里是一个空白。它把第四声的缺口补了......它自己变成了第四声的一部分。你要解阵......得先把它的频率拿回来。
沈尘的草木感知从洞厅往下探了一层。矿道在洞厅下方还有一层,比洞厅低了约三丈。那一层的地面浮着一块石板,有什么东西支撑着石板悬浮在地脉中。
石板上面什么都没有。但石板震动的时候,整个洞厅的铁片都会共振。
你去底层......碰那块石板。凌不周的灵气几乎没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板上的频率......就是第四个基频。铁片的封印阵和石板的频率是互补的......你碰石板......铁片会攻击你。铁片不会攻击我......它们需要我的灵气供能。你在阵外的......缺的那个频率回来了......铁片感应到......你就会被追着打。
在阵外躲避铁片攻击......同时用祖瓮之血把四个基频在丹田里合并......合并成功之后......十六块铁片的频率会被重新整合。整合完了......封印阵打开。
打开了之后,你会怎么样。
凌不周没有回答。但他的前额上最后一缕木系微光熄灭了,他失去了意识。支撑了三年,今天说的这些话,大概是三年来说话的总和。
沈尘转身往洞厅下面的矿道走。走了三步,矿口方向的铜链符石响了。
是从外面传来的符石警报。
有人闯矿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