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灰石镇,当铺的灯灭了之后街上只剩下炼炉的火光,把整条街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匍匐在地上的人。
凌不周坐在南街废弃的矿工棚子里,棚顶的木板缺了一块,抬头能看见一小片夜空。
三年来他第一次抬头看见了星星。
他把铁笔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笔身慢慢转动。转了七圈。
你在数什么。
星星。凌不周把铁笔停在掌心,白鹿书院的星图上标了苍梧山脉上空的星位,我在核对自己有没有记错。三年没看天,星位和记忆差了不到半个刻度,说明我脑子没坏透。
沈尘在棚子另一边蹲着,凡铁短刀横在膝盖上,刀身的裂纹从刀尖裂到了刀腹中段,再打一次就要断。
他不是铁匠,不会修刀。
他在刀身上绑了一圈矿区特有的灰绿色灌木的根须。根须缠在裂纹上,木系灵气灌注根须,根须把裂纹两侧的刀身收紧,不让裂纹继续扩大。
刀断了你就麻烦了。
断之前还有几场架要打。
凌不周把铁笔在棚子地面上画了一道线,线是是感知扩张符,最基础的白鹿书院术法。
铁笔上的符文在感知符里加入了他从铁片上学到的频率,感知范围从普通木系的十二里扩展到了三十里。
凌不周的感知符用的是铁片的频率,完美躲过矿区金土灵气对木系感知的天然压制,铁片的频率在矿区的金土灵气增强了。
庄正说周怀远今晚往矿洞运铁片,你的感知符能追到吗。
追到一半。凌不周闭上眼,前额上的木系微光重新亮了起来,比在矿洞里亮多了,被释放之后他的前额灵气恢复了至少三成。
废矿渣堆方向,有六个本地散修在搬东西,是周怀远撤之前在镇上找了五个要灵石不要命的散修。把四箱铁片搬进矿洞,搬完就走,他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二十块低阶灵石,一条命的价?
灰石镇的散修,一条命就是二十块低阶灵石。矿区封了之后没活干,二十块够他们全家吃一年。
沈尘站起来,他的草木感知和凌不周的前额感知符,在矿渣堆方向上叠在了一起,分辨率翻倍。
他能六个散修在往废矿渣支洞里钻,最前面的那个人扛着一个木箱,是灰袍人之前展示过的那四个木箱中的一个。四个人扛四箱,另外两人在后面放风。
支洞下面,是不是通往石板下面的空腔。
不是,支洞只通到矿道第二层,第二层离石板还有三丈。但周怀远在铁片下面做了手脚”。
每一个箱子底都嵌了一块灵石驱动的引导符,铁片被搬到矿道底层的时候引导符会自动激活。铁片会被引导符拉进石板下面的地面空腔。
下去之后呢。
引导符上附了周怀远的血脉灵气,他用引导符把自己的血脉和铁片绑定,铁片进入空腔之后会以他的血脉为钥匙,强行打开石板底下封的东西。
沈尘把袖口里的东西飞快清点了一遍。
铜牌:铁片封印阵已经开了,铜牌上的封印残留灵气暂时用不到。
短杖:凌不周拿回去了,不在他身上。
凡铁短刀:裂纹已到刀腹,撑不了几下。
那截指骨:他在矿道时碰了一下,指骨上的金色纹路现在印在他掌心血印的位置,和血印叠成了一层。
筑基丹:不能现在用,现在用等于找死,筑基期的心魔还没到,强行筑基只会走火入魔。
六个二十块灵石一条命的散修,我杀他们不算本事。如果不拦住他们,四箱铁片进了空腔,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石板底下那个东西,按庄正的说法是一具太古尸。铁片封的是它的残余意识,是它被记住的力量。太古时代有人把它埋在矿洞底下,用铁片封住,让它一直睡着。周怀远要用铁片和引导符强行激活它,把它变成一件武器。
什么样的武器?
用他的血做钥匙,激活太古尸的残余力量,他就能控制它”。
太古尸不能被杀死,只能被转移控制权。苍松真人当年把它埋在矿洞底下是因为没有人能控制它,没有人能让它听命。
控制太古尸需要把自己的血脉和铁片融合,融合之后,人就是钥匙,钥匙能控制太古尸。
反过来,钥匙也会被太古尸影响,控制的时间越长,控制权越接近太古尸。
周怀远以为他控制了太古尸,最终其实是太古尸控制了他。
沈尘懂了,
三十四年前,周怀远在云泽宗灭门夜做了三件事:拿图谱、炸断口、偷碎片。三件事的目的是一个,拿到所有的封印知识。
三十四年后,他用这些知识找到了矿洞底下的太古尸,控制了太古尸,他就是整个散修世界的规则制定者。
规则制定者是会变的,太古尸会把他变成它自己。
太古尸是容器,周怀远也会变成它的容器。
你去拦周怀远,还是我去?
我去。你的经脉还没全恢复,铁片归还的灵气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完全融进经脉,去了......如果你躺下了,我打不过他们。
凌不周没有坚持,他把铁笔收进袖口。
石板底下那具太古尸,它真的有意识?
有,但它不说话。它听的不是人的声音,是铁片的频率”。
铁片频率是它人类世界的唯一语言。
沈尘用祖瓮之血承受了四个基频,四个基频是铁片的全部语言。
他现在是除了周怀远之外唯一能和那具太古尸的人。
交谈?不是控制?
你什么时候控制过别人?你只会......凌不周用铁笔在棚子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你只会把路看清楚了再走”。
他顿了顿道:“太古尸不需要被控制,它只需要有人告诉它,现在不要醒来”。
只需要让它继续睡着就行!
沈尘站起来,走出棚子之前他回头看了凌不周一眼。
你在矿洞里锁了三年,不恨吗。
凌不周没有回答,他的铁笔在棚子地上的小圈里又画了一道线,圈变成了三根从同一中心外张的线,三条根,和沈家先祖的符号一样。
不恨。三年不睡不走,把自己变成铁片的一部分,才理解了那些散修为什么要用血封铁片。把自己放放进铁片里,变成封印的一部分,然后在里面继续活着。每一个节点里都住着一个人,很宅。
这话不像一个被锁了三年的囚犯该说的话。
沈尘猜到了。
凌不周有三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三年里他有人对话的唯一方式是记住通过感知网传来的碎片话语。
他的思维在三年里被铁片频率重新塑造过,变得更像铁片自己:干、冷、不啰嗦、但每句话都有一条底线。
矿渣堆旁。
五个散修蹲在支洞口抽旱烟,他们的修为太低,感知不到沈尘的靠近。第六个人在支洞深处推箱子。
鞋盒大小的木箱,箱底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绿色引导符石。
沈尘把凡铁短刀插在腰带上。今晚不用刀,刀一用可能就会断了。
练气九层的肉身加草木感知,打五个练气四五层的散修,根本也不需要动刀。
他打算用手。
他需要快,苍锋盟巡逻队刚被庄正赶出矿道,正在外围重新集结,动作太过拖沓会惊动他们。
他绕到支洞口左侧的灌木丛后。
灌木是矿区专用的灰绿色灌木,根系穿过矿渣延伸到地下三丈。他用手掌心贴在灌木根部,木感知灌进灌木根系,灌木的根在地下开始缓慢生长,长到散修的脚边,绕住他们的左脚踝。
五个散修同时低头,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沈尘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五个散修看着他,嘴里的旱烟忘了吐烟。一个人最先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短柄锤子,锤子是矿工用的,不是法器。
别动。你们脚上缠的是矿区灌木根,根系能承力五十斤,第一个扯断根的人我会让他多睡一会儿,睡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散修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先抽出锤子的那个看着沈尘的手上没有刀,他决定扯断根。举起锤子往脚踝上的根砸,一砸根就断了。
沈尘在他砸断根的同一瞬间一步跨了过去,右手按在他的丹田上。
木系灵气灌入丹田,木克土,散修的丹田结构被木系灵气强行扩张了一次,丹田进入暂时的灵气麻痹,麻痹时间大约三刻钟。
散修的身体软下去睡着了。
沈尘说的多睡一会儿是字面意思。
剩下四个人没有再动,脚踝上一点一点的收紧灌木根提醒了他们。
支洞里面的第六个人听到了声音,他放下箱子从洞里蹿出来,看到门外的情况愣了一下。
你......
箱子留下,你跟他们一起走。去镇西边的道观找一个老道士要二十块灵石,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给你们找活干,采矿区灰绿灌木根作药材,安平城药库会收。
第六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脸被矿尘染花了,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习惯眯着。
长期有矿洞里看东西养成的习惯,在矿洞里点油灯看东西,眯眼的人能把光聚在一点上。
你是什么人?
无尘谷散修,路过这儿。
他把锤子收起来,你不杀我们?
不杀。但你们也别回去找恒丰号了,恒丰号的主人周怀远,用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谁搬铁片,他们搬的是自己的命!
瘦子看了一眼地上睡着的人。
呼吸平稳,真的只是睡着。
好,我跟他们走。
六个散修很快从矿渣堆上撤走了。五个清醒的扶着那个睡着的,走得还算利落。
矿渣堆上只剩下沈尘和四箱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