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洞在山肚子里。
出无尘谷往西南走四十里,是一片低矮的石山群。石山不大,最高的不过二十丈,形状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石兽。
山体表面没有树,全是裸露的灰白色石灰岩。石灰岩被千百年的雨水冲刷出密密麻麻的溶沟,沟深从几寸到半丈不等,交错成一幅巨大的蛛网纹。
祖洞入口藏在两座石山之间的一道天然石缝中。
石缝往上收口,从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出是一个洞口。从侧面站对角度看,能看到石缝深处透出一丝红色的光,那是血契阵的残光。
沈尘站在石缝外面,手里的黑铁短刀上花粉频率膜,在感应到祖洞方向的红光之后轻微震动了一下,它们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石缝里有禁制,是血契阵的入口测试,非沈家血脉走进去会被岩窑里的石刺钉穿。
他把手贴在石缝入口的石灰岩上。
掌心血印碰到石灰岩表面的溶沟,石灰岩表面浮出一道极淡的红光。红光沿着石缝往里延伸,在石缝深处的岩窑里点亮了一排旧符石。
符石是用凡铁矿石做的,是几百年前矿工用剩料刻的符。矿工不修仙,但认识沈家先祖。先祖让他们在石缝里埋好符石,作为入口的灯。
符石亮了四块,对应丹田里的四个基频。
入口开了。
沈尘往里走,石缝较窄,只能侧身过去,走了二十多丈之后石缝豁然变宽。
一个天然岩窑,岩窑的顶上吊着几根石钟乳,石钟乳的下端几百年前有人刻意敲断被敲断了,断口光滑。敲断之后石钟乳不再滴水,岩窑变成了一个干燥的密间。
墙壁上有凿痕,有人在岩窑壁上用手指刻过字。字迹极浅,用草木感知逐字摩挲才能读出内容。
沈氏先祖于此封第三脉,非血不入。三百年后若有人入此窑中,将此窑后壁火折燃之。若你姓沈,不必多说;若你不姓沈,速退。后面的事情不是给你看的。
沈尘掏出火折子点亮,岩壁上浮现出一片新的刻字。
用血契术藏在地火中的字迹,没有火光的滋养永远不显。
刻字分为上下两节。
上节是第三节点的说明:和前两个节点不同。断口封的是(宫商交错),矿洞封的是(十六块铁片+徵羽交错),祖洞封的是。
沈家先祖把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整片记忆封存在祖洞深处的血契阵中,把他遇到苍梧封印之前和之后的事情全部封在阵里。
后人可以看,看完全部记忆的人会被他的情绪污染。高兴、愤怒、绝望、抉择......每一段记忆都带着当年的情感。
下节记载了第三段记忆的核心内容,那是一段警告。内容被一道血红线划掉了大半,只露出末尾十六个字:……后断一指留此洞中,以此指换沈家后人不走吾旧路。
沈尘把火折往岩壁上靠近,靠近下节被划掉的部分,火光下浮现出了几句勉强可辨的文字。
吾将此法用去碰,碰了就不是人了。此物不可学,此物是人命换来的代价,代价是......后面彻底看不清了,血红线在这里断了。
沈家先祖断了一根手指封住这部分内容,不是怕人学,是怕人有样学样。他做了某件代价极大的事,断指留洞是以此警告后人。
沈尘往下走,岩窑后壁有一条直接在岩体上凿出来的往下的石阶,阶面窄到只容半个脚掌。石阶下面是一个比岩窑大两倍的石室。
石室中央浮着一个血契阵,血契阵和他在沈家祖祠见的那个一模一样,但规模小得多,阵中央是一只石手。
石手是从岩壁上伸出来的,和岩壁是一体的。
石手的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珠。
沈家先祖几百年前滴上去的血珠。
血珠子正上方悬着一块玉简,被血契阵束缚在空中,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玉简中泄出一极小段记忆片段,记忆片段进入沈尘的丹田后会自行展开。
第一段展开的记忆是八百多年前的苍梧。
那个时代还没有宗门,散修各自为生存互相残杀,杀到最后,发现谁都不剩了。一个沈姓散修在苍梧边缘的无名山谷里,白手种药为生,他的药只换不卖。
换的是铁。
他用铁矿磨铁片,把铁片嵌进地脉里探听山脉深处的频率。他听到了第四声——苍梧封印四声中已损坏的那一声。他把自己的声音补进残谱,让第四声在地脉里重新响起来。
他一个人做了这件事,没有酬劳,没有公认,没有人来告诉他做得好。他把铁片嵌进去就走了,回到无名山谷里继续种药。
第二段记忆是他被人找到了。
前朝遗民的祖先认识苍松真人,知道苍梧封印有第四声的缺口。他们追踪铁片频率找到了沈姓散修,求他把用血封声的术法传给他们。他们的孩子同样需要补声。
散修同意了,教了三个年轻人。
三个年轻人在不同节点封了自己的声音,变成铁片上的频率,补了第四声缺口后,他们回不来了。
铁片封声的代价是献出自己灵气中的生命力,生命力耗尽之后,人会慢慢融合成铁片中的一条频率线。和凌不周被锁在铁片阵里不同,这三个年轻人没有封印阵保护,他们主动把自己献给了铁片。
第三段记忆刚开始要展开,血契阵忽然震了一下。
入口方向的符石灭了,有人在破坏入口。
沈尘收回对玉简的感知,草木感知从祖洞底部一路延伸到石缝入口。
石缝外面有三个练气九层,其中一个的丹田里有铜线。
铜面人!他们的铜镜正贴在岩壁上追踪血契阵的频率,他们一直在跟着沈尘。
沈尘把黑铁短刀从腰间拔出来,祖洞的血契阵激活了旁枝花粉中的第四基频,花粉频率膜在祖洞里比在外面亮了一倍。
刀身上的紫金色光晕在一紧一松,刀刃上的冰裂纹正在感应入口方向铜面人的金系灵气。
他走出石室,在石阶上拦住了一个往下冲的铜面人。
铜面人的手里握着一根铜刺,刺身上贴着土系干扰符。干扰符在血契阵频率上打乱,能让血契阵短暂失效。他们要让血契阵暂时停止运转,然后夺走玉简。
沈尘从石阶侧面切出来。黑铁短刀一刀横在铜面人的铜刺下,刀身上的花粉频率膜和铜刺上的干扰符纸撞在一起,干扰符纸的碎石纹在花粉频率前被压下。
花粉里的第四基频和祖洞地脉的频率同源,干扰符乱不了同一频率。
铜刺被弹开了,铜面人的身体在石阶上晃了一下,铜线在他丹田里收紧了一寸。
沈尘认出他了,是龟背岩上打过的那个双斧铜面人,他的金火双修已经废了,铜线又重新接上了。
新接的铜线比旧线更粗糙,修为从九层掉到八层,强行运转时灵气的吸收不平滑,左手在抖。
铜线换新的了,但新铜线压不住你的火系经脉,再打下去火系会把你自己的金系废掉。
铜面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左手掐诀,一道火系灵气从他抖着的手指尖上弹向石阶旁的岩壁上残存的符石,他在破坏祖洞的基础设施。
你不敢碰血契阵,所以想把祖洞炸塌了,把我和玉简一起埋在里面。
铜面人笑了,牙齿上的金火后遗焦墨又多了一块。
恒丰号的最后一笔生意,炸了祖洞,把里面的玉简埋了。你自己钻进去埋在祖洞里,和别人无关,庄正追查也只能追查祖洞自毁,周老板杀人不愿留线索。
剩下两个铜面人从石缝入口往下放了一排火符,火符悬在石阶上方,像一串烧着的灯笼。
火符的排列顺序是自毁阵型,一旦激活,最后一枚火符会引爆整条石阶。整条石阶塌掉,会把下面的人压在石灰岩碎石里。
练气期修士被埋在一丈深的碎石下,不一定会死,如果三天之内爬不出来,血契阵的灵气回灌进碎石,整个祖洞会变成一座困阵。
沈尘看着石阶上方的火符链,每四息往下悬一枚,第四枚火符已经挂在石室门口上方了......
他还有十息。
十息,打胜这三人不够。
十息够做一件事:把血契阵中的玉简取走,代之以一块他自己的铁片。
铁片上用草木感知刻了他刚刚接收到的第一段记忆片段,沈家先祖在无名山谷里种药的画面。
血契阵里有沈家的记忆,只要祖洞不塌。铜面人炸了石阶,祖洞里还有这记忆在。
祖洞不塌,庄正会来,活着的周怀远也必会发现。
沈尘在剩下八息中往石室跑,黑铁短刀的刀尖点进血契阵,血契阵的阵壁被刀尖上的花粉频率破开一角,他把刀尖一拧,玉简挣脱了束缚。
玉简落在石手手心里,同时他把一块铁片放进石手中。
铁片上的草木感知记录在第一息中输出了种药的画面,铁片放进石手,石手把铁片握紧了。
剩下四息,他抓起石阶上的三个铜面人,利用他们自己被火符打断的惊弓反应,把他们依次往外推。
第一个铜面人在石阶第二段踩到自己放的火符,火符炸了他的右脚,他的身体往后仰乱晃。第二个铜面人在石阶拐弯处被沈尘一撞,撞进岩壁的溶沟里卡住了。第三个双斧铜面人,在石阶顶口转身要引爆火符。
第二息,沈尘从石阶侧面拉出铜面人遗落的一根铜刺在石阶上一顶,铜刺横在双斧铜面人的手臂上方把引爆手势卡住。
最后一息,他把铜面人踹出石缝入口,自己也滚了出去。
身后火符链到头了,自动触发,石阶从顶到底连声炸响。石灰石碎石从石缝里喷出来,轰了一声然后塌了。
石阶没了,祖洞入口被碎石埋了半截。
血契阵还在里面运转,铁片上的种药画面被石手握得很紧。
三个铜面人从碎石堆中被炸出去,伤得不轻,但命还在。
沈尘站起来,左腿被碎石割了一道口子,裤子裂了。脸上的灰尘盖住肤色,黑铁短刀还在手里,刀身上的冰裂纹裹着从祖洞深处带出的最后一瓣血契。
岩窑的符石灭了,石阶塌了,玉简在袖口里,铁片在石手里,沈家先祖的断指和壁画被埋在碎石下......
不要走他的旧路。
他看了一眼石手上的铁片方向,然后转身再次走上回谷的路。
祖洞的事还要继续,节点远未走完。
第三段记忆在玉简里被取出来了,他要带回谷里,在旁枝打开的第三茬花底下慢慢看。
沈家先祖一生中最重要的记忆,要泡在一朵花的光芒里读。
铜面人在背后喃喃自语老板亲自来?下一站,他自己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