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松崖下来,沈尘往西北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翻过一道岭,看见山脚官道上有一队人马往北走。
二十来个散修,拎着箱笼包袱,走路没精打采,像被赶出村的农户。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老修士,炼气六层上下,背上斜挂一柄缺了口的宽刀,右手提一只竹笼,笼里关着两只灵鸽。
沈尘没近前,他在岭上蹲了一会儿,用草木感知扫了一圈。队伍里没有太高修为的人,最高那个也就炼气八层。但所有人的腰上都系了一条红布带,带子上绣了一个字。
苍锋盟。
他在黑松崖待了三天,消息断了不少,这队人看着不像自愿的。沈尘沿着岭脊跟了半里路,听见队伍中段两个散修在说话,声音被山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分舵设在安平城外,十五里亭那块地,圈了三百亩……
不去呢?
不去就请茶。赵老哥你知道吧?炼气九层,在安平城卖符纸卖了八年。上个月被请去喝了茶,出来以后把自己符纸摊的牌子摘了,搬去分舵住了。他婆娘说他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手抖了三天。
手抖?打他了?
没打,就是喝茶,喝完茶手就抖了。
沈尘不跟了。他往安平城方向走,脚步快了一倍。
安平城东门,以前这条路上坊市摊子摆得满当当的,卖灵草的、收矿石的、打短工的散修蹲在路边吃饼等活。
现在坊市摊子少了三分之二,空出来的地面上搭了一排木棚,棚上挂着苍锋盟的赤色旗。旗下面站着四个人,腰系红布带,佩制式短剑,练气六七层的样子。
进城的人要在棚下登个记,名字、修为、来安平城干什么。
沈尘排在队尾,前面一个散修登记时手一直在抖,把笔都掉了两回。棚下的苍锋盟人没催他,笑眯眯地等,笑比催更让人怕。
轮到沈尘,他报了名字,修为报了炼气七层。
来安平城做什么?
看个朋友。
哪个朋友?住哪条街?
顾长风,南门外卖消息的。
棚下的人翻了个册子。顾长风?南门三巷那个?这人不在了,上个月铺子就关了。
沈尘没接话,在册子上签字进了城。
城里更冷清了。以前散修扎堆的几条巷子,门关了大半。卖灵酒的、卖法器的、代写符的,招牌还在,门都上了锁。偶尔有人在巷子里走,步子急匆匆的,不跟人打招呼。
沈尘先去了南门三巷,顾长风的铺子果然关了,门板从外头钉死了,贴着一张安平城公署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他蹲在铺子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把草木感知往巷子两头铺了一圈,三巷尽头有一间地窖,入口在一堆劈柴底下,地窖里有人的呼吸声,很浅,像在睡觉。
沈尘搬开劈柴,敲了三下地窖口。等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他又敲三下。
声音闷得像从棉花堆里透出来的,是顾长风。
地窖口掀开一条缝。顾长风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瘦得脱了形。右眼眶一圈乌青,嘴角破了结了痂。他看见沈尘,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你来了,进来,快。
地窖不大,能站直腰的高度。角落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有一床薄被、半块干饼、一壶水。顾长风在安平城混了七八年,靠一张嘴吃饭,什么时候窘成这样过?
苍锋盟的人来请过茶。顾长风坐下来,把被角掖了掖,说话时右嘴角扯着伤口。我嘴硬没去,他们就来了第二批人直接砸。铺子砸了,腿踢了一脚,说三天之内不搬去分舵住就帮我搬,我就搬到这儿了。
公署不管?
庄正?顾长风笑了一声,扯得嘴角又咧了。庄正忙着呢。苍锋盟在安平城设分舵是走了正规文书的。陈国官府盖了印,公署默认。”
庄正管不了,苍锋盟背后站着两家金丹期宗门,公署在安平城只有一个金丹,就是庄正自己,就算想管,能力也不够。
沈尘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顾长风接了,掰一半在手上,另一半放回席子上。
你怎么从黑松崖回来了?第五节点走完了?
走完了。
那第六节点......
在总局庄正手里。
顾长风啃着饼,嚼了两口忽然停了。你小心点。安平城不是两个月前的安平城了,苍锋盟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什么?
你听说过静默使没有?
沈尘摇头。
我也是被砸了以后躲在地窖里才听到的。有个老散修,在安平城卖了几十年卦的,姓季。他跟我说,苍锋盟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苍锋盟都怕的东西。他说白鹿书院东边有一片地方,去了的人不说话了。不是哑了,是不想说,他自己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走到半路就回头了,他说那个地方的风没有声音。
顾长风把饼咽下去,喝了口水。
我当时当故事听的。但昨天半夜有人敲地窖口。我以为是苍锋盟的,没敢开。那人从门缝塞进来一张纸条就走了。纸条上写了一个字。
他从被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了一个字,墨迹很淡,像沾水写的。
沈尘看着这个字,手心祖瓮印记微微发烫。
纸条呢我留着了,你拿去看。顾长风把纸递过来。你要去总局,走东街绕。南门这条路上苍锋盟的人多。另外,阿七在炼器坊,方师傅把他留下住着了,你放心。
沈尘把纸收进袖口,站起来的时候头顶擦着地窖的木板,蹭了一肩膀灰。
你呢?
我?我先猫着,活人不怕没消息。你替我带句话给阿七,他上次帮我修的风箱还有一截送风管没换,让他别忘了。
沈尘从地窖口爬出来,把劈柴堆回原样。巷子里没人,暮色压下来,瓦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光,像生铁烧到将暗未暗时的颜色。
他走东街往北。东街比南门那边更冷清,两边的铺子关了七八成,但路面上有几个散修在走。走到东街中段,一个茶馆亮着灯,里头有人。
茶馆不大,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名字叫,沈尘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那桌坐了三个人,两个系红布腰带的是苍锋盟的人,另一个人是散修,穿灰衣,背微驼,手边搁着一柄长刀,刀鞘是旧鲨鱼皮裹的,磨得发白。
散修面前摆了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两个苍锋盟的人在跟他说话,语气不高不低,像在谈买卖。
……你就是登记一下,不收你灵石,也不让你干什么。就是在册子上写个名字,你在这条街上摆摊,总得有个靠山。
灰衣散修没抬头,不登。
你听我说完......
听完了,不登。
左边的苍锋盟人拍了下桌子,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我们好声好气跟你说——
灰衣散修抬起头,他长相普通,三十来岁,但眼睛比一般人亮,是那种见过不少事以后没钝掉的亮。
好声好气?他把茶碗推到一边,你们在街口棚子底下登记了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人里头有三十二个是炼气五层以下的,你们跟他们也好声好气?赵瘸子出来以后手抖了三天,他卖了一辈子符纸,现在连笔都拿不稳。这叫好声好气?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右边那个苍锋盟的人站起来。
你哪位?修为多少?报个名。
灰衣散修也站起来,他比苍锋盟的人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下重心很稳,像块石头落了地。
路过的,齐沧,炼气十一层。
两个苍锋盟的人对了个眼色,练气十一层不算高,但在安平城这条街上,已经不低了。他们的笑容收了。
齐道友,我们也是公事......
齐沧没等他说完,右手搭在刀柄上,就搁在那儿,公事你们找公署去,找散修摆摊的干什么?我说了不登,你们要动手就动手,不动手就坐下喝完这碗茶走人。
左边那个想说话,右边那个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坐回去闷头喝了口茶,放下碗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齐沧的刀。
齐沧也没看他们,把凉茶喝完,放下一块铜板出门去了。
沈尘在茶馆对面站着,齐沧出门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齐沧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黑铁短刀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没说话往南走了。
沈尘继续往北,总局在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