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入口在总局后院东北角。
一块石板地上嵌了个铁环,拉铁环揭开石板,下面是一截石阶。石阶窄小,只能一个人侧身下去,两壁的石头是旧青砖,砖缝里渗着水。
往下走了两层,第一层关押普通囚犯,铁栅栏门,每个门上贴着封禁符。第二层关押重犯,灵气锁链从墙壁伸出来锁在囚犯的丹田上。
沈尘经过的时候,第二层的走廊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老者盘腿坐在牢房中央,灵气锁链在他身上缠了三圈。
老者睁眼看了一下沈尘,又闭上了。
第三层没有牢房。
石阶走到头,是一个长方形的厅,厅不大,大概六丈长三丈宽。
没有灯,光从北墙上嵌着的那块铁片上发出来,铁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嵌在墙的正中央。
铁片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不是刀刻的,像是从铁片内部渗出来的。发出来的光是暗金色的,一明一灭,频率不均匀,像一颗快要停了的心脏。
沈尘站在厅中央,铁片的鸣声在这里比上面清楚得多,是一种更细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声音被压到极低极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根线。
他把右手贴上铁片。
祖瓮之血从掌心透出红光,四个基频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准备迎接第六段记忆。
铁片没有给记忆。
铁片先给了疼。
一股声音的力量从铁片中炸开,声音穿过掌心灌入手臂经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手掌穿到肩膀。
尘的手被弹开了,是。铁片上的频率和他掌心的祖瓮频率撞在一起,频率相互排斥。
铁片上的暗金色光芒暴涨,纹路从铁片表面爬出来,沿着墙壁蔓延到整个厅。纹路不像无数条虫子从铁片里爬出来,爬满四面墙壁、地面、天花板。
然后纹路立起来了。
从地面上立起来的纹路化成了很多个人形,沈尘退到厅的南墙边,看到从地面上爬起来的纹路化成了七八个人影。
人影没有脸,没有衣服,只有轮廓,像用金色的线画的剪影,每个人影的手里都都攥着一块铁片。
前朝听铁人的残念。
第六节点铁片里封的是一群人的残念。这些听铁人在死前把最后一丝意识封在铁片里,现在被沈尘的祖瓮之血激活了。
他们不认识沈尘。他们只认频率。沈尘的频率和他们记忆中的字频率不完全吻合,所以排斥。
第一个人影动了,它举起铁片从正面劈下来,劈沈尘脚下的地面。
铁片碰到地面的瞬间,一道频率波从接触点炸开向。沈尘跳开,频率波碾过他刚才站的地方,石砖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频率波能把石头震裂。
七八个人影同时动了,它们打向地面,每一块铁片落地就是一道频率波。频率波交叉叠加,整个厅的地面开始像水面一样震荡。
沈尘站不稳了,他跳到一块还没被波及的墙角,背靠墙壁。
不能让他们继续打地面。
频率波叠加到某个临界点,整个禁闭室会塌,上面还有两层。
沈尘拔刀,黑铁短刀的单纹花亮起了深紫色的光芒。
四个基频从丹田灌入刀身,他挥刀砍地面,刀尖点在两道频率波的交叉点上,四个基频从刀尖灌入,把交叉点的频率打散。
频率波消了一道,但另外两道又叠上来了。
太快了,七八个人影同时劈向铁片,频率波一道接一道。他一个人打散两道,新的又叠上三道,地面裂痕越来越多。
沈尘换了个法子,他不打散频率波了。
他把刀插在地面上,四个基频从刀身灌入地下,在厅的中央铺开一张频率网。
网的频率和铁片的频率同源,都是苍梧封印体系的,但沈尘的频率网比人影的频率波更细、更密。
频率网铺开之后,人影的频率波撞上来不再叠加了,被网直接接住了,它们像雨落在网上,穿不过去。
人影没有停,它们开始走向沈尘,开始举着铁片往他身上劈。
第一个人影的铁片劈下来,沈尘侧身,黑铁短刀横格,刀身和人影手里的铁片碰在一起。
碰到的一瞬间沈尘的虎口炸痛,人影的铁片频率和他刀身上的频率同源,同源频率碰撞不抵消,反而共振。共振的力量比碰撞大两倍,黑铁短刀差点脱手。
他想起来了断魂岭上吴守铁片里的记忆,听铁人不是敌人。他们封自己进铁片是为了修堤,他们现在攻击沈尘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他的祖瓮频率和他们记忆中的字不完全吻合,他们是在验证。
验证他配不配拿第六段记忆。
沈尘收刀不格了。
第二个人影的铁片劈下来的时候他没挡,铁片从他的左肩擦过去,没有物理的切割,只有频率穿透。
铁片的频率穿过他的左肩,在他经脉里炸开一股热流,热流灌入,一段记忆从热流中涌进来。
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很多个人同时涌进来。
一百个人,一百个听铁人的一生。
他们不是修士,有的是猎户,有的是矿工,有的是铁匠,有的是种地的......他们一辈子不修仙。
他们的共同点是:摸铁能听到声音。
他们一辈子做的事就是磨铁片,把废铁磨成巴掌大小的薄片,在上面刻字,埋到苍梧山脉各处。
一个人磨一辈子铁片,能磨四五十块,一百个人就是四五千块。
四五千块铁片分布在苍梧山脉五十三处,每一块都是堤上的一块砖。
记忆不是画面,是声音。
一百个人磨铁的声音同时灌入沈尘的脑海,磨石碰铁的沙沙声、锤子敲铁的叮当声、指甲在铁面上刻字的嘎吱声、铁片入土时的闷响,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极长极长的曲子。
曲子没有旋律,只有节奏,节奏和苍梧山脉的地脉搏动完全一致。
这就是第六节点封的东西,是一百个听铁人用一生磨出来的。
第三个人影的铁片劈下来,沈尘还是没挡,这次铁片从他的胸口穿过。
又一段记忆灌入,这一段是一个声音,一个听铁人死前对铁片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家人会来,等着。
第四个、第五个、六个人影的铁片依次穿过沈尘的身体,每穿一次就有一段记忆灌入。
沈尘的左肩、胸口、右肋、后背、左腿,六处穿透,六段记忆。
他的身体没流血,频率穿透不留物理伤口,但经脉里的灵气被打散了又重组,打散了又重组,反复六次。
疼,是经脉被拆开又拼回去的疼,像有人把他的灵气体系拆成零件,检查每一个零件,再装回去,装回去的时候多加了一样堤声。
七个人影停了,第八个没有动,它站在厅的中央,手里举着铁片,但没有劈下来。它的轮廓比其他七个更清晰,能看出是个矮个子,后背微驼,它的铁片上刻了一个字。
人影把铁片放在地上,然后散了。金色的纹路从墙壁、地面、天花板上退回去,缩回铁片里,铁片上的暗金色光芒变弱了。鸣声停了。
厅里安静了。
沈尘靠着南墙坐在地上,六处穿透的经脉在隐隐发烫,堤声在他经脉里扎了根。
他的草木感知变了,不只是感知草木和铁片了,他能听到地脉的搏动了。
安平城地下的地脉搏动像一首极低的曲子,从脚下传上来,穿过石头、砖缝、泥土,一直传到他的脊椎。
五十三处缺音点在他脑海里亮了,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概位,每一个点都清晰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百盏灯。
铁片嵌回北墙,暗金光芒微弱地搏动着,第六节点的记忆已经给了。
沈尘坐在地上喘了很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祖瓮印记的红光比以前亮了一倍。手指在微微抖,是经脉被拆装六次后的本能反应。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石阶口,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第二层的时候,那个被灵气锁链缠着的老者睁眼看了他一下。
身上有堤声了。老者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沈尘停下脚步。
你也听得到?
听了四十年了。老者把手上的锁链晃了晃,锁链哗啦响。我就是因为听铁才被抓进来的,庄正说我是疯子,我没疯,我只是听得到。
沈尘看了老者一眼,他的草木感知碰到老者的经脉,老者的丹田里没有灵气在运转,但他的经脉壁上有一层极薄的铁质沉积。
凡人听铁人,不是散修。
凡人被当成疯子抓进了禁闭室。
你叫什么?
季守山。
沈尘顿了一下,顾长风说的那个卖卦的老散修姓季。季先生。
安平城有个姓季的卖卦老散修......
我哥。季守山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他以为我是修士,来救过我两次,没成。庄正不放人,庄正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铁片是什么,他把我的听铁当走火入魔了。
沈尘蹲下来,隔着铁栅栏看着季守山。
我会跟庄正说。
别急。季守山摆了摆手,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办完。我在这待了四年了。不差几天。
沈尘上了石阶,推开石板,日光刺眼。庄正站在石板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活着上来了。
铁片给了记忆。
什么记忆?
一百个听铁人磨铁的声音。
庄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递给沈尘。沈尘接了,茶还是不好喝。
季守山。沈尘喝了口茶,第二层那个老者,他不是疯子,他是听铁人,你关错人了。
庄正看了沈尘一眼,没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他记东西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在食指上搓一下。
沈尘看见他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