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城散修大集会不是谁组织的，是消息自己长腿跑的。
苍梧封印、铁片、堤、管理局总局、护钥人，这些词在散修世界里传了一个月。
传到后来走了样，有人说苍梧山脉里有一座上古宝藏，有人说铁片是钥匙，有人说管理局的总局底下关着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越传越离谱，但散修们还是来了。
安平城的客栈住满了，城内的空地上搭了棚子。
卖灵草的、卖法器的、卖消息的、卖符纸的......全来了。
坊市比两个月前热闹了三倍不止，苍锋盟的棚子还在城门口，但来的人太多，登记不过来，后来干脆不登了，登了也没用，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苍锋盟那点人管不住。
沈尘在城里待了三天，他没去集会，他在炼器坊帮阿七打铁。
打练习用的巴掌大小的薄铁片，上面刻了极简的纹路，沈尘要教人听铁，先得有铁片。
阿七打了二十块，每一块的纹路都按沈尘画的图来的，吴守铁片上最简单的字纹。
沈尘把听铁的原理简化了：手掌贴铁片，灵气从掌心灌入铁片纹路，铁片会共振，共振的频率和地脉缺音点的频率碰在一起，你就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要有灵根的人才能听到，有灵根的人灵气能灌入铁片。
五灵根的人比单灵根的人更容易听，因为五灵根的灵气杂，杂的灵气和铁片上的杂频率更容易共振。
这是沈尘自己悟出来的。他在断魂岭碰吴守遗骨的时候，五灵根的杂灵气和铁片上的杂频一拍即合。
五灵根在修炼上是劣势。沈尘跟阿七说，但在听铁上是优势，五灵根的散修最适合修堤。
阿七锤着铁片，那我呢？我是四灵根。
四灵根也行，比五灵根差一点。
差多少？
差一成。
一成能补。
第四天沈尘带着二十块铁片去了集会。
集会在城东的空地上，几百号散修，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穿绸的、穿布的、穿破袄的；有的骑灵兽来的，有的走路来的；练气一层的和练气十二层的站在同一条巷子里；这就是散修的江湖，没有高低，只有活着和死了。
沈尘在空地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把二十块铁片摆在地上。
有人走过来看：这是什么？
铁片。
做什么用的？
听铁。
那人看了一眼铁片，看了一眼沈尘后转身走了。
沈尘不吆喝、不解释，就这样静静地蹲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一个炼气五层的老散修，后背微驼，他在沈尘面前蹲下来，拿起一块铁片看了看。
这上面刻的什么？
听字纹，最简单的听铁纹路。
听铁？老散修把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年轻时在苍梧山脉挖过矿，矿洞里有时候会碰到铁片，巴掌大小，上面刻了字，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捡了几块当镇纸，后来搬家丢了。
沈尘看着他。你还记得铁片上刻的什么字吗？
记不清了，有一个字像，还有一个像......老散修想了想，等
沈尘从地上拿起一块铁片递给他：拿着，回去把手心贴上去，灌一点灵气进去，注意不是灵力是灵气，最轻的那种，像你呼吸时候自然带进去的那一点。
老散六修接过铁片试了一下，掌心贴上去，灵气灌入，铁片上的字纹路亮了一丝。
老散修的手抖了。
有声音。他说，铁片里有声音。
像......像地底下有人在敲。
那就是堤声，苍梧山脉的封印堤，散修和凡人用铁片补了几百年的堤，铁片上的声音就是堤的声音。
老散修拿着铁片，手还在抖，满怀激动。一个炼气五层的老散修，在苍梧山脉挖过矿，捡过铁片，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我能......我能学着听吗？
你已经在听了，你刚才听到的就是。回去多试，每天贴一次，灵气灌进去，听铁片响。响多了你就会分辨出哪些声音是堤的，哪些是缺口的。
老散修把铁片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金子。
多少钱？
不要钱，拿着。
老散修走了，沈尘继续蹲着。
秦老六在旁边帮忙，他不说话，有人问这是什么他就说；有人问做什么用他就说；问深了他就不答了，他不会解释，他只是蹲在旁边，像在矿洞口守着的工友。
齐沧在集会上逡巡。他穿着灰衣，刀别在腰间，在人群里走，看到不顺眼的事就停一下。
苍锋盟的人在集会上收人，劝散修去分舵登记。齐沧走到苍锋盟的人旁边不说话，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苍锋盟的人看见他就走。
叶回舟在集会角落里，他太瘦了，四年松子泉水养出来的瘦。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白鹿书院的旧校服脱了，换了一件秦老六借他的粗布短褐。
他不说话，他在听风，安平城的风比松林里大多了。人声、兽声、灵气波动......什么都有。他闭着眼，四年了，他终于又听到了人间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出事了。
集会南边一群散修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个老者和两个苍锋盟的人。
老者就是顾长风提过的那个卖符纸的赵瘸子、练气九层、手抖了三天的那位，他在集会上摆了个摊卖符纸，苍锋盟的人来他收摊。
赵老哥，你已经答应去分舵主了，怎么又出来摆摊？
赵瘸子的手在抖，被以后手就一直抖，他握着毛笔，笔尖在符纸上画歪了。
我......我不卖，我就画两笔。
赵老哥，你这样让我们难做。舵主说了，住进分舵的散修不能再私自摆摊，你要卖东西，在分舵里面卖。
赵瘸子抬头看了苍锋盟的人一眼，他的眼睛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浑浊，浑浊底下还有一点亮。
我在安平城卖了八年符纸，你们来了我就不能卖了？
不是不能卖，是不在这儿卖。
那在哪儿卖？
分舵。
分舵的铺子你们收三成利，我在安平城摆摊收自己三文铜钱。
苍锋盟的人笑了：赵老哥，三成利是规矩，到了分舵什么都方便，灵石、材料、客源......你一个人摆摊有这些？
赵瘸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毛笔在手里抖。
秦老六从人群外面挤进来，他蹲在赵瘸子旁边，看了看符纸。
你这符画歪了。
赵瘸子抬头，看见一个矮壮的陌生人蹲在他旁边。
手抖，画不直。
你拿笔的姿势不对。秦老六搓了搓手，我是当矿工的，矿工拿镐和拿笔一样，不能握太紧，握紧了手就抖，你松一点，笔杆搁在虎口上不要攥。
赵瘸子试了试，手抖轻了一点。
苍锋盟的人皱了眉，你哪位？
秦老六没理他，他帮赵瘸子把符纸铺平了。
你画，我帮你按纸。
赵瘸子看了秦老六一眼，秦老六的手按在符纸角上，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泥，但按得很稳。
赵瘸子开始画，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符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火纹。
苍锋盟的人脸沉了，我说了不能在这儿摆摊。
秦老六抬头看他,他画一道符碍你什么事了？
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苍锋盟的规矩。
秦老六站起来，他比苍锋盟的人矮半个头，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很稳。
苍锋盟的规矩，就是让卖了一辈子符纸的老头手抖三天不敢出门的规矩？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说得好。
苍锋盟的人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掀赵瘸子的符纸摊，秦老六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掀，他画了一辈子了，你掀了他拿什么活？
苍锋盟的人甩手，秦老六不撒手。土系灵气从秦老六的掌心透出来，让苍锋盟的人的手挣不开，土系修士的手比铁钳还紧。
齐沧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了，他没说话，走到苍锋盟的人身后站住。
苍锋盟的人回头看见了齐沧，脸色更变了。
齐沧——
我路过的，齐沧说，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沈尘没过去，他在远处蹲着、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铁片，铁片上的字纹路在微微发亮。
集会上的人越围越多，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有人敢说不的。散修们被苍锋盟压了两个月，没人敢说不，今天有人说了。
苍锋盟的两个人走了，走之前撂了一句话：明天舵里会派人来，你们等着。
人群散了，赵瘸子继续画符，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秦老六还蹲在旁边帮他按纸。
沈尘把铁片收好，二十块铁片发出去了七块。
七个人拿着铁片走了，其中有老散修、有年轻散修、有一个卖灵酒的女修士，他们会不会真的学听铁，沈尘不知道，但铁片给了，给了就有可能。
叶回舟走过来，他的眼睛红了，因为安平城的风里有灰尘。四年没在城里待过了，
你真的要教人听铁？
教多少？
能教多少教多少。
叶回舟看着他，风吹着他脸上的疤。
我帮你。他说，我在白鹿书院学了四年，虽然被赶出来了，但白鹿的画功还在，我可以用画把听铁的原理画出来，比嘴说更清楚。
四个人回客栈，齐沧走在最前面，秦老六走在中间，叶回舟走在后面，沈尘走在最后。
集会上的人看着他们四个走过去，有人认出了齐沧，有人认出了秦老六，没人认出沈尘，他报的是炼气七层，没什么人注意。
但有一个人注意了。
一个穿浅青色长裙、炼气九层、火系单灵根的女子，她站在一个卖灵草的摊子后面，手里拈着一株灵草，她看着沈尘走过去。
她没叫他。
她把灵草放回摊子上，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红绳火玛瑙，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