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镇第十天。
温萤不是一直住在松溪镇的,她从苍梧山脉北麓矿村走了一个月才到这里,沈尘知道她从矿村出来,但不知道矿村的事。
温萤在草房里听铁片,沈尘坐在草房门口,齐沧在外面巡。
温萤的铁片在胸口响,她闭眼听了一会儿以后,将铁片从胸口拿下来放在膝上。她的手指摸铁片边缘左下角。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听到铁片响?温萤说。
想知道,但不急,你想说的时候说。
温萤的手指在铁片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摸,一寸一寸,寸寸不跳。铁片的频率在手指下响,她把频率和记忆连在一起。
每一寸铁片对应一段记忆,矿村出生、父亲挖矿、第一次听到铁片响、全村人说她疯了、父亲信了她、父亲死了、一个人走到了无尘谷。
温萤把铁片边缘全部摸完了,从左下角到右上角,一寸一段,八段一共八寸。
苍梧山脉北麓矿村,村里三十几户都是挖矿的。矿洞在苍梧山脉算外围深处。铁片在矿洞壁上,矿工挖矿的时候碰到铁片,铁片响了。响了以后,矿洞灵气稳定不再塌方,矿工说铁片是矿神赐的,矿神保佑矿洞不塌。
不是矿神,是听铁人的铁片。前朝听铁人在苍梧山脉各处埋铁片,矿洞壁上的铁片就是他们埋的。铁片稳定地脉灵气,矿洞不塌,其实是堤在保佑了矿工,矿工不知道堤,以为是神佑。
温萤的手指在铁片上停了一下。我听到的铁片响不是矿洞壁上的,是比矿工挖到的位置更深的地方的。深处的铁片频率更老、更沉,像心跳。我听到了心跳,我以为我疯了,全村人说我疯了,只有我爹不信。
你爹挖矿的时候碰到过铁片?沈尘问。
碰到过矿洞壁上的铁片。他挖到了铁片,铁片响让他觉得安心。他说铁片在响,矿洞不会塌。矿工们碰到铁片就安心,是因为铁片的声音让他们知道矿洞还在。矿洞还在他们训还能挖,还能挖他们就还能活,铁片的声音等于还能活的声音。
沈尘看着温萤讲她爹的故事,声音不大,每字都清楚。她说还能活的时候,手指在铁片右上角指坑位置停了一下。,不是她的左下手型,是她爹的,她爹碰到的铁片指坑在右上角,温萤摸到指坑时想起了她爹。
我爹下矿,我在灶台上放一碗水。他回来喝水,他说嗯,嗯就够了。他不是在说谢,是在说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等于他还活着,嗯等于他还活着。
沈尘想到了温萤每天在后院门口放水,他每天早上喝温萤放的水,他没问是谁放的,但他喝了。
你爹怎么死的?
矿塌了,不是铁片保的那一段矿洞,矿洞更深的地方没有铁片。没有铁片灵气不稳,矿洞塌了,我爹被埋了,全村人挖了三天才将他挖出来,挖出来时他已经死了。
矿洞深处没有铁片,听铁人的铁片只分布在五十三处,不是每个矿洞都有。苍梧山脉太大了,五十三块铁片不够覆盖每一处,矿村那一段矿洞有铁片,但更深的地方没有。
铁片不够,听铁人不够,五十三处不够。
温萤的爹是堤没修到的地方的人,堤修到了矿洞壁,矿洞壁不塌。但堤没修到矿洞深处,矿洞深处塌了,塌了人就死了。
如果堤修完了,五十三块铁片变成三百块,三百块覆盖到每一处,每一处灵气都稳固,矿洞就不会塌,温萤的爹就不会死。
温萤不需要沈尘解释这些,她听到铁片保的矿洞壁和不保的矿洞深处,频率不一样,她听到灵气不稳矿洞塌方,她爹在深处死了。
温萤从矿村到无尘谷走了一个月,不是为了找沈尘,是为了找铁片。她听到铁片保和不保的区别,她知道铁片在哪里响,她知道更多铁片会让更多地方稳。她走,是为了找到更多铁片,让更多地方不塌,让更多人活着。
她走到无尘谷,谷里有铁片在响,她听到了,所以她来了。
来了以后,沈尘说你没疯。
沈尘教她听铁,温萤学得比任何人都快,她十六年来一直在听,在矿村听、在矿洞听、被叫疯子也听、爹死了也听、一个人走也听......一直在听。
矿村的人说我疯了,我爹说你没疯,只是耳朵比别人的好。温萤的手指摸铁片边缘,从左下角到右上角,一寸一段。我爹死了以后,没人说我没疯了。我一个人走了一个月,走到无尘谷,你说,我没疯。
温萤的手指停在右上角,她爹的拇指坑位置。
十六年了,只有两个人说我没疯,只有我爹和你。
沈尘没有说话,温萤不需要他说话,温萤只需要他听到。
温萤把铁片从膝上拿起来,贴回胸口闭眼听。
他一个人。温萤说。吴守一个人磨铁片,我爹一个人挖矿,我一个人走,现在不是了,现在有人听到了。
沈尘听到温萤说现在不是了,堤声在经脉里响了一下,确认温萤不是一个人了,确认无尘谷有铁片在响,确认有人听到了。
温萤不需要修为,不需要灵气,不需要功法,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到。
温萤十六年来一个人听铁片响,被叫疯子、没人信、没人听到。直到她走到无尘谷,沈尘说你没疯,因为沈尘也听到了铁片响,铁片响是真的。
不是因为沈尘炼气十一层,不是因为沈尘修堤走七印,不是因为沈尘有筑基丹。是因为沈尘说你没疯,因为沈尘也听到了铁片响,因为沈尘和她站在同一个频率上。十六年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这不是爱情,这是确认,确认自己不是疯了,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是真的。
你听到了我听到的,所以我存在是有意义的。
你确认了我不是疯了,所以我的耳朵是有用的。我的耳朵有用,我能帮堤,我活着有用。
温萤在矿村十六年,被叫疯子,没人需要她。她爹需要她,她爹死了。全村不需要她,她走了。走了一个月,走到无尘谷,沈尘需要她,需要她的耳朵,需要她听铁片,需要她找缝,需要她报位置。
温萤被需要了。
温萤不用沈尘说我需要你。温萤只要沈尘喝了她放的水就够了,水桶空了,他喝了,他需要这碗水,水是温萤打的,温萤有用。
温萤确认自己有用,不是通过沈尘的嘴,是通过水桶空不空。
水桶空了,温萤有用。水桶满了,温萤第二天多打一碗。水桶又空了,温萤又有用。
沈尘每一天喝温萤放的水,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喝了。
两个人之间一碗水。不说谢,不说名字,不说原因。只有一碗凉的、干净的水,水里有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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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秦老六从无尘谷传信过来。
信是叶回舟画的无尘谷全景图,图上的药田旁枝开出了白偏紫的花,旁枝根须延伸到谷口,根须上标注了块新铁片的位置。
秦老六的信在画旁边,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秦老六的字太难看,谷口我翻了一遍,新铁片位置稳了;裴青羽成天守着旁枝,旁枝花开了,花没有掉落;石青馄饨摊旁多了孙八和卫听弦两个人,孙八吃馄饨不加辣,卫听弦吃馄饨加双辣.
啰里啰嗦说了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翻土、吃馄饨、加不加辣。
大事沈尘自己知道,他的百里感知网覆盖无尘谷,小事秦老六替他看:馄饨辣不辣,孙八吃不吃,卫听弦辣不辣。
小事比大事更让人安心,大事是堤,小事是人。堤在修,人在吃馄饨。
温萤看了秦老六的纸条,没有评论馄饨,她只看叶回舟的画,只注意画上有旁枝,旁枝根须上标注铁片位置。
旁枝的根须和铁片位置重合了,根须延伸到哪里,铁片就在哪里。旁枝在帮铁片稳定频率,铁片在帮旁枝稳定根须,两套频率在根须里混在一起,比以前更密了。
旁枝和铁片在共振,旁枝是木系的,铁片是四基频的,木系频率加四基频,频率更密,灵气更稳,渠壁更完整。
旁枝不只是紫心兰的旁枝,旁枝是堤的一部分,旁枝根须是渠壁毛细管,旁枝花是渠闸指示器,花开了,渠壁这段稳了;花落了,渠壁这段就不稳了。
裴青羽守好旁枝,就是守好渠壁的一段,火系灵气在旁边,替旁枝驱虫、暖根须、稳频率。
裴青羽守的是堤。
温萤听到了叶回舟画上的旁枝根须频率,频率在纸上也响。叶回舟画频率的时候,风系灵气把频率形状画在纸上,温萤在纸上摸到了频率。
温萤摸叶回舟的画,像摸铁片似的一寸一寸,寸寸不跳。纸上的频率比铁片淡,但温萤听到了,旁枝根须的频率在纸上响,响声和温萤脖子上的铁片共振。
温萤的耳朵加叶回舟的画加旁枝根须加铁片,四套频率共振。
温萤把画放在胸口,画和铁片贴在一起,频率更密了,温萤的感知范围扩展到了二十里。
二十里,松溪镇全部,无尘谷方向,安平城方向,苍梧山脉外围。
温萤的耳朵比百里感知网更小,但更精。
耳朵就是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