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镇第十五天。
温萤教散修听铁的速度比沈尘更快。
沈尘教听铁靠示范,一边用手摸铁片,一边他讲解,摸铁片边缘,寸寸不跳。停的时候不是等,是在仔细听。然后将铁片递过去,等散修摸完了,再问听到了吗?
温萤不示范,她直接把铁片递给散修,让对方坐在旁边摸铁片,她自己闭上眼也摸。
两个人一起摸一块铁片,温萤一寸一寸地摸,每寸停一下,手指微微抖。散修看到了抖,知道这个位置有频率,也摸那个位置,也听到了。
温萤不说话,只用手指教。
沈尘用嘴说摸这里,散修摸,摸到了,嘴又说停一下,散修停,嘴再说,散修他细听,前前后后需要三步。
温萤只用手指,摸的时候散修跟着摸,跟着停,跟着听,一步到位。
二十个散修,其中七个能听到堤声。温萤教了三天,能听到声的多了两个,加上前面的七人,一共有九个了。
她教得快,不是因为她教得好,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听。两个人一起听,频率共振,散修更容易听到。
传不只是教,传是两个人一起听。
---
裴青羽来了。
她从无尘谷来,旁枝花开不落,旁枝已稳固了。她放心了,在无尘谷也没有什么事干,所以她走了四十里到松溪镇。
到的时候沈尘正在坊市教听铁,温萤正在旁边闭眼和散修一起摸铁、听铁。
裴青羽第一眼就看到了温萤。
温萤瘦了,比在无尘谷时更瘦,每天听铁片听得太久,十个时辰的注意力全压在铁片上,她原本就不是太好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裴青羽看着温萤,温萤没有抬头,她正闭着眼,手指全神贯注地摸着铁片边缘,寸寸不跳。
裴青羽走到摊位旁边,沈尘看到了她,她的长裙洗褪了色,但干干净净,红绳火玛瑙悬在袖口。
旁枝花开了。裴青羽说,花不落,我放心了,所以来看看你。
沈尘点头。花不落、旁枝稳,渠壁这段稳了。
裴青羽看了看温萤,温萤还是闭着眼的。裴青羽蹲下来,蹲在温萤旁边。
温萤的手指在铁片上停了一下,她感知到了裴青羽温暖的的火系灵气,像炉火不烫,暖人不烧人。
温萤抬头看了裴青羽一眼,裴青羽的眼睛像火光一样亮;温萤的眼睛不亮,像水面,映着火光。
你教他们听铁。裴青羽说,你教得比他好。
温萤的手指在铁片上动了一下。我不是教,是一起听。两个人一起听,更容易听到。
两个人一起听,比一个人听更清楚?
频率共振更清楚,声音更亮。他一个人的频率亮到百里,两个人的更密,更亮,更容易听到缝。
裴青羽看着温萤,温萤瘦且安静,她不自卑也不自信,是习惯了被忽视。
裴青羽看到了她。
你还是每天给他放水?裴青羽说。
温萤点头。我爹下矿之前,我在灶台上放一碗水,他回来喝,他说嗯,嗯就够了。
嗯,够吗?裴青羽问。
温萤的手指在铁片上停了,嗯就是我还活着,够了。
裴青羽不说话了,她知道温萤说的和沈尘心魔破时说的不一样:沈尘的是稳了才能走不稳的路,温萤的是确认自己有用,表述的是两个世界,用的是同一个字。
裴青羽站起来,走到沈尘旁边。
你教人听铁,你想过他们会死吗?
沈尘没有回答。
裴青羽继续说。你教了二十个散修听铁,铁片认堤声、认频率、认传,但旧铁片也认柳听白。
柳听白会找他们。沈尘说,教了听铁的人,柳听白知道了,他会猎杀听铁人。就像三百年前他猎杀十七族,十五族死了,听铁的人可能会死。
你想过吗?
想过。
想过了,你还教?
教。不教,堤会更弱,更多人会死。矿洞塌,温萤的爹死了;灵气不稳,凡人遭灵灾;修炼资源被截,散修更难活。教了,堤更强,但教了的人会被柳听白猎杀;两边都有人死。我选教,堤强了少数人死于猎杀,多数人却会因为堤强而活下来。
裴青羽看着他,她估算过了,沈尘的脸会没有表情。
你知道代价,你还做?
做。代价不是不做的理由,是做完以后要面对的。做完以后堤强了,灵气稳了,更多人活了。柳听白猎杀听铁人,我挡;我挡不了,齐沧挡;齐沧挡不了,庄正挡;庄正挡不了,堤挡;堤比所有人都硬。
裴青羽没有再问,她走到摊位旁边,继续看着温萤教散修听铁。
温萤在教一个炼气六层的火系女修,女修摸铁片,手指停在火频的位置,停了两秒,听到了火频,但其他三条声她听不到。
温萤把自己的铁片递给她,温萤的铁片左下角有她的指纹,频率痕迹让女修更容易分清四基频的位置。
温萤不说话,只递铁片。女修摸到了,听到了,四基频全听到了。
温萤点头,四条。然后闭眼继续听。
裴青羽看了一会儿,温萤在传自己的指纹,铁片上的指纹越来越多,每一代人的指纹都在铁片上叠加,叠加成一层声音,层里有所有人一辈子的声音。
裴青羽想到了自己,她守旁枝只是守堤的一段,而温萤听铁片却是听堤的全部。
两个世界,但在同一条堤上。
裴青羽在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得回无尘谷守护旁枝。
温萤继续教听铁,递铁片、不说话、闭眼确认。四条。然后继续听。
温萤不知道裴青羽问过沈尘什么,她只知道教听铁有用,她活着有用,她的耳朵比别人的好。
温萤教了三天,九个散修能听到堤声了,九个听铁人,比安平城多。
松溪镇的听铁人在铁片上叠加自己的指纹,每一枚指纹都让回声使更弱,让堤声更密,让堤更完整。
铁片上的指纹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多,堤越来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