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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起来了,轻轻的,像谁在往这屋里撒细糖。

“崔大哥。”于依依轻声叫。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她问,声音很小,却极认真。

崔天阳侧过身,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

她感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以后的路,我背着你走。走不动了,就换你扶我。”

于依依把脸埋进他怀里,半晌没抬头。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个。

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南锣鼓巷静得只有风过屋檐的响动。

那晚,月亮被雪遮着,看不见。

可他们知道,明天,后头还有无数个明天,都会有月亮,有雪,有彼此。

…………

婚后。

生活一段时间又恢复了平静。

泰丰楼因为公私合营后,越来越规范。

崔天阳的工作也更加轻松,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里陪着于依依了。

日子过的很快。

眨眼间,又是一年腊月。

这次腊月里的雪一连下了三天,把南锣鼓巷的屋顶都盖成了白面馒头。

九十四号院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溜子,长长短短,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谁挂上去的水晶帘子。

天冷得厉害,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系的两条红绳还没解,在雪风里飘着,给这白晃晃的冬天添了两点暖色。

这天于依依醒得早。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只有一缕极淡的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

她偏过头,见崔天阳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沉。

她没动,就那么侧着身子看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嘴角那道她从前没注意到的浅纹。

这人睡觉不打呼噜,也不翻身,安安静静地占着半边炕,像一截厚实的木头。

她悄悄把被子掀开一角,光着脚踩在炕沿的木板上,想去捅炉子。

刚站起来,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没怎么用力,却也不让她走。

“去哪儿?”崔天阳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糊糊的。

“捅炉子。你睡你的。”于依依说。

“我去。”他说着已经坐起来了,揉了一把脸,顺手把搭在椅子上的棉袄捞过来披在她肩上,“你先穿着,别凉着。”

于依依被他按回被窝里,看着他把棉袄套上,趿拉着鞋走出去。

炉子在堂屋,隔着门能听见他捅煤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那声响停了,传来铁皮烟囱里呼呼的火苗声。

又过了片刻,崔天阳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进来,搁在炕头的木柜上,说:“先喝口水,我去熬粥做饭。”

于依依裹着被子坐起来,捧着搪瓷缸暖手。

水是刚烧的,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喝,听厨房那边传来淘米的哗哗声和锅盖碰灶台的轻响。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户纸上沙沙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暖和。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丝,还有昨晚上剩的两个馒头,切片用油煎了。

崔天阳把煎馒头片码在碟子里,撒了一点细盐,又拿小碟倒了点酱豆腐。

于依依坐在桌边,看他忙前忙后,想伸手帮忙,被他一句“你脚凉,坐着”给挡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厚棉袜的脚,确实还凉着。

她这腿虽然好了,可一到冬天还是比别人怕冷,脚踝处总像有凉风钻。

崔天阳给她做过几回艾灸,已经比往年好多了,可他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每天早晚都要问一句“脚凉不凉”。

吃过早饭,崔天阳要去泰丰楼。

于依依站在门口送他,把他围巾系好,又替他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

崔天阳低头看她,说:“今天我早点回来。咱去趟李叔那儿,他上回说有几味冬补的药想让你试试。”

于依依说好。

崔天阳又说:“你店里要是冷,就别开门了。等开春再好好干。”

于依依说:“不行。那几个学生说好了今天来拿书的,我不能放人鸽子。”

崔天阳笑:“那你把炉子生旺点。我中午让你于叔给你送碗热汤过去。”

于依依点头,送他到院门口。

崔天阳跨上自行车,又回头看她一眼,围巾被风吹起来,露出他半截下巴。

他说:“外头冷,进去吧。”

于依依“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骑出去老远,拐弯前又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底金花的短棉袄,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团。

他扬了扬手,她也扬了扬手。那动作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两片对着飘的雪。

于依依回到屋里,收拾了碗筷,又把炉子添了两块煤。

等屋里暖得差不多了,她才换了出门的衣裳,围上崔天阳留给她的那条灰围巾,慢慢往书店走。

雪后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声。

路过井台时,张婶正端着一盆衣服出来,见了她,眼睛一亮:“哟,于家丫头,不对,该叫崔家媳妇了。今儿个开门不?”

于依依笑着点头:“开的,婶子有工夫来坐。”

张婶说:“好好好,回头我带点花生去你那儿嗑。”

于依依应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张婶在背后跟孙婶嘀咕:“这丫头成了亲,倒比从前还显年轻了。”

她抿嘴笑了笑,没回头。

书店里几天没来,冷得像冰窖。

于依依把炉子生上,又用湿布擦了柜台和书架。

等屋里渐渐有了暖意,她把门敞开半扇,把窗台上的两盆秋菊搬出去换气。

那两盆花早过了花期,只剩几片蔫蔫的绿叶,可她还是按时浇水。

她爹说过,花这东西,你待它有心,它迟早还你一朵。

她把花盆摆好,回身坐在柜台后面,拿起崔天阳送她的那支钢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今天的日期。

笔尖滑过纸面,又细又顺。她忽然想,这支笔大概会陪她很久。

快到中午时,于得志果然来了。

他穿着厂里的棉猴,手里提着一个搪瓷饭盒,往柜台上一搁:“天阳让我给你带的。羊肉汤,刚出锅的。赶紧喝,凉了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