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连日盘桓在天南上空的阴云终于散去,金红的朝阳破雾而出,把整座城市照得透亮。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真正的黑夜才刚刚降临。
率先开口的,是刘长勇。
当得知谭爱元已被纪委带走、赵长海兄弟落网、常红集团被查封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根死死绷着的弦,像被人猛地剪断,整个人瞬间垮成了一摊泥。
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一五一十,将埋在心里多年的罪恶,全部吐了出来。
真正让孙嘉徽、厉险峰震怒的,是一个此前毫无线索的细节——
刘长勇竟暗中控制了三名人质:
张思杰、凯旋地产董事长孟成功、科越酒店管理公司老总莫科。
三人被囚于常红集团办公楼负二楼一处隐秘密室,长达数月。
当特警破门而入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三人发如飞蓬、胡须遮面,脸色惨白如纸,满脸褶皱层层堆叠,明明正值壮年,却苍老得像六七十岁的风烛老人。
重见天日的刹那,他们“咚”地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对着阳光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张思杰哭到呼吸急促,当场晕厥。
罗海峰立刻调度救护车,将三人紧急送医,检查、治疗、心理疏导同步展开……
据刘长勇交代,三人被囚后,便由赵长海兄弟“看管”。
这对豺狼般的兄弟,想出了令人发指的规矩:
一百万,换一碗饭。
起初张思杰等人誓死不从,可养尊处优半生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饥饿与恐惧的轮番折磨,最终只能低头,直到被榨干最后一分钱。
张思杰之所以能写出那封关键的举报信,只因他是三人中最后被囚的一个。
作为天南商界影响力最大的人物,谭爱元曾特意叮嘱刘长勇:“别闹大。”
于是,在被短暂放出的间隙,张思杰抓住机会,写下举报信——一份递往天南省,一份直送京城。
那封京城的信件,是他托付至交好友,辗转递到了公安系统最高首长案头。
厉险峰手中这份,正是其中之一。
然而,信出手不久,天南方面便察觉异动。
刘长勇随即将张思杰重新抓捕,关进暗室,施以非人折磨:逼喝尿、吃秽物,稍有反抗便是毒打……
“岂有此理!!”
厉险峰听完罗海峰汇报,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霍然起身,双目赤红,浑身气得发抖。
“这个涉黑团伙,必须从严、从重、从快处置!否则天理难容,我们也枉穿这身警服!”
“是!厉省长!我一定督促,第一时间移交司法机关!”
罗海峰唰地立正敬礼,转身疾步离去。
与此同时,省纪委调查室内。
孙嘉徽坐在对面,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谭爱元身上。
这位久经沙场的省纪委书记,极少如此失态。
他猛地将刘长勇的交代材料摔在桌上,纸张“啪”地一声炸响。
“谭爱元,你看看!
在你的庇护下,常红集团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罪行若不严查,天理不容!”
谭爱元快速扫过材料,肩膀猛地一颤,缓缓地,低下了头。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打在谭爱元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份刘长勇的交代材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心尖有些发颤发颤。
孙嘉徽的怒斥还在耳边回响,但他此刻听不见别的,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发出沉重而慌乱的擂鼓声。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孙嘉徽冷冷地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是用目光等待着。
谭爱元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倨傲或伪装的无辜,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我……我说。” 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不仅仅是交代的开始,更是他政治生命和人生尊严彻底崩塌的终局。
窗外的阳光再烈,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早已漆黑的地狱了。
……
一切似乎都源于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大约是在五年前。那时他刚调任天州市任副市长兼不久,彼时根基未稳。
而此时常红集团正如日中天,刘长勇更是以“天南慈善家”的面目活跃在各种场合。
那晚,刘长勇通过一个“朋友”引荐,邀请他到了他的别墅。
酒过三巡,刘长勇看似随意地提起,想在某个地块开发上“寻求便利”。
谭爱元当时并未松口,只说要按规矩办。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危机”。
谭爱元远在老家的独子,因卷入一场醉驾肇事案被当地警方控制,对方背景强硬,扬言要重判。
谭爱元心急如焚却又不便亲自出面干预地方事务,陷入两难。
就在这时,刘长勇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拍着胸脯说他“有朋友能帮忙摆平”。谭爱元起初不信,以为只是吹嘘。然而不到三天,老家传来消息,儿子的事奇迹般地平息了,对方撤了诉,赔偿也私下和解,仿佛从未发生。
谭爱元松了口气,却也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果然,不久后,刘长勇找到他再次提出上次项目上的事情。
那一刻,谭爱元内心有过挣扎,但想到儿子安然无恙,想到刘长勇的“仗义”,那丝不安被他强行压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当是回报刘长勇。
谁知道,这第一次的妥协,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此后,刘长勇的“进贡”变得频繁而隐蔽。不再是赤裸裸的现金,而是以“顾问费”、“咨询费”名义打入他特定账户的款项,或是为他远房亲戚安排的高薪闲职,或是他妻子名下那间“生意惨淡”的画廊突然卖出的天价“艺术品”。
每一次,他都自我安慰:这是社会常态,是圈子里的“规矩”,只要自己不插手具体案件,不直接为刘长勇的恶行站台,便不算渎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