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少云的死,绝不能出自我们陈家之手。”陈问天冷笑一声,缓步走向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装裱极尽奢华的书法,上书:“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字迹狂放不羁,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与狠绝。这是曹操当年误杀吕伯奢全家后的名言,也是陈问天毕生的座右铭。
他曾以此语勉励自己,从基层一步步爬上别人仰望的高位,如今虽已退休,但这股子“舍得一身剐”的狠劲,从未褪色。
“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陈问天背对着儿子,声音幽幽传来,“那个李少云,因为这么多年的顺风顺水,极度狂妄自负,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到了这时候,他居然还惦记着屏南新区的项目,妄图翻身。目光短浅至此,怎配做我陈家的棋子?”
“可是爸,天南虽然受了重创,我们在那里还有A、b、c三颗暗棋,并非没有翻盘的机会,是不是给他……”陈少雄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怎么说李少云也是他的小舅子。
“机会?”陈问天倏然回头,语气陡然加重,书房内的气压骤降,“如果还是李少云指挥,这三个人也迟早会暴露!必须在他们暴露之前,让李少云去死!这叫舍车保帅!”
“啪!”一掌拍在红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肃杀之气,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陈少雄浑身一凛,再不敢多言。
陈问天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变得深邃而阴鸷,宛如一只算计猎物的老狐狸。
“不过,脏手的事我们不能做。少雄,你想办法将李少云就是龙少的身份,透出去。”
陈少雄心头巨震:“爸,您就不担心……万一李少云落在‘那边’手里,扛不住刑讯,把我们也供出来?”
“蠢!”陈问天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紫砂壶重重一顿,“少雄,你今年已是不惑之年,怎么还如此幼稚?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但也得会当!”
他指着那幅字,厉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和你大哥都在体制内,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将功成万骨枯!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没有回头路,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路铺平,踩着别人的尸骨走过去!”
陈少雄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真正意图。这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金蝉脱壳。
“您的意思是……”陈少雄声音沙哑,“等他们抓到李少云,我们再制造一起‘畏罪自杀’或是‘意外身亡’的事件,将所有脏水泼在他身上,这样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作为陈家的儿子,即便早已习惯了家族的冷酷,此刻听到父亲亲口说出这般算计,他仍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背脊生凉。
“很好,你终于开窍了。”陈问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机稍敛,却又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关于这件事,你对李少红,半个字也不许透露。”
李少红。
这个名字让陈少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是李少云的亲姐姐,也是陈少雄的妻子,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想不到,父亲连自己的儿媳妇也要防备,甚至动了杀机。
“爸,我肯定不会跟少红说的!”陈少雄慌忙表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想象,如果妻子知道娘家人将被父亲当做弃子,会是何等模样。
“嗯。”陈问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和,仿佛刚才那个阴狠毒辣的老人只是幻觉,“这就好。我还是希望,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睦,安安稳稳地享受天伦之乐。”
这种温和,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毛骨悚然。陈少雄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
“好的,爸,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去吧。”
陈少雄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直到门外清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才惊觉,自己里面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站在廊下,望着深不见底的庭院,只觉得一阵眩晕。他想起父亲陈问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虽退犹荣的大佬,想起大哥陈少坤已在西山省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上站稳脚跟,离副省级仅一步之遥;想起小妹陈娇娇手握庞大的跨国贸易集团。
原来,所谓的“龙少”,所谓的各方博弈,在这位老人面前,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这一刻,陈少雄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枚棋子。为了保住这枚棋子的价值,他必须亲手将妻子娘家的最后希望,彻底碾碎。
夜色更浓了。西山的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陈少雄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向自己的汽车,背影显得格外仓惶与孤独。
真不知道如果目空一切的龙少知道了这一切,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
与此同时,屏南。
韩江雪家中灯火温暖。
她靠在慕东峰肩头,茶香袅袅。
今天,唐爱元、刘长勇的判决终于落地。两人以茶代酒,算是小小庆祝了一场。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总算移开了一点。
“东峰,”她轻声问,“如果你是龙少,接下来会怎么做?”
“把你自己当成他,再想想。”慕东峰握紧她的手。
“在我印象里,龙少极度自负,手段残忍,但绝不算蠢。”韩江雪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双藏在阴影后的眼睛,“真正聪明的话,他该暂时消失,等风头过去再卷土重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我赌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定会再调人马杀回天南,甚至可能——直接启用 A、b、c 中的某一个,甚至全部。”
“我也这么想。”慕东峰点头,“所以我们只要死死盯住屏南新区项目,他自然会送上门来。”
韩江雪忽然坐直了身子,大眼睛紧紧盯着他:
“等等……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偏偏死咬着屏南项目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