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杨汉清几乎立刻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这与他对慕东峰的认知严重相悖。在他眼中,慕东峰从来不是一个会意气用事的人。相反,此人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最擅长的,便是在局势混沌不明时隐忍不发,然后在对手最志得意满、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那一刻,突然亮出獠牙,打出那致命的一击,将对方从云端直接拽入泥潭。
那种在巅峰时刻跌落的感觉,慕东峰最爱看。
杨汉清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冰凉的触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此时的慕东峰稳如泰山,这种稳就越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坐在那儿,姿态松弛得像是在喝下午茶。可正是这份从容,让杨汉清的心沉到了谷底——慕东峰这绝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手握绝对胜券后的漫不经心。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有了准备,甚至可能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自己往里钻。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此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转身拂袖而去,以免掉进慕东峰为他布置的深坑。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带着任务而来的。
今天他如此高调亮相,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此刻灰头土脸地退场,不仅是丢了他自己的脸,更是打了那位大人物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这次是带着死命令来的,任务失败和临阵脱逃,哪个都不是他能承受的后果。想起身后站着的人,他心里似乎多了一点底气。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不可攀的身影——那是盘踞在云端、只手遮天的存在。比起慕东峰这个小小的县级市公安局局长,那位的分量简直判若云泥。只要那人还在背后撑着,慕东峰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蝼蚁撼树。
这念头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阴霾。杨汉清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倨傲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慕副市长,好大的官威啊。”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你这是要在一个法制的社会用枪杆子镇压一切反对的声音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这是一顶扣下来的大帽子,一旦接不好,就是立场问题。
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那就是比之前的舆情更加波涛汹涌,足以将慕东峰深深淹没。
慕东峰终于动了。
他没有拍案,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落在杨汉清那张带着些得色的脸上,片刻,他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请大家看大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其实,林晓雯记者……”慕东峰此时却依旧在发声,“我需要强调的是,我们之所以将她带至审讯室,原因很简单。”
可慕东峰的话锋,就在这一刻陡然一转——
“只不过,杨副主编……”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座山轰然压下。杨汉清只觉得膝盖一软,竟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回椅子里,豆粒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前滚落,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座山轰然压下。
杨汉清只觉得膝盖一软,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溃散,踉跄着跌坐回椅子里,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砸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句话里藏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让他心脏骤停了一瞬——慕东峰手里,还攥着尚未亮出的杀招。
此时,屏幕上的画面恰好暂停,画面定格在一处模糊的图片上,仿佛在刻意等待杨汉清的回答,才肯继续播放。
杨汉清内心翻江倒海,挣扎得几乎要将嘴唇咬破。说不想,等于当场认怂,此次任务彻底失败,回去无法交代;说想,谁也不知道慕东峰下一步会祭出怎样的大招,会不会将他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尖锐的嗡鸣透过衣料传来,震得他浑身一颤。他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瞳孔骤缩——这个号码太熟悉了,是他根本不敢违拗的人打来的。
肯定是来问结果的。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于是迅速拒接了电话,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慕副市长,林晓雯记者是我们网站的首席记者,现在莫名其妙被你扣押审讯,我肯定有权力要求你们给我们网站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究还是将那句狠话挤了出来:
“我们将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慕东峰只说了一个字,随即拿起手机电话果断拨了出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大礼堂的门被人从外侧轻轻推开。身穿笔挺警服的林斌与赵燕秋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抽——
这,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将杨汉清带走?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钟清灵也满面惊容,目光投向慕东峰,似在等他一个解释。
慕东峰却只是朝林斌微微颔首,缓缓开口: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说法。”
“杨副主编,我想你应该知道——《新闻记者证管理办法》《关于严防虚假新闻报道的若干规定》及《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准则》的核心内容吧?”慕东峰缓缓说道:“新闻记者不得编造虚假报道,不得干预正常政务运行,更不得以舆论监督为名,行干扰司法、要挟施压之实,杨副主编,我没有记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