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慕东峰分别拨通了孙嘉徽与厉险峰的电话,将京城这边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做了汇报,并将李老点名要他前往云省一事也如实相告。
电话那头,孙嘉徽与厉险峰对此次京城之行的成果显然极为满意。该是他们的功劳,谁也夺不走,这一点他们心里透亮。不过,满意归满意,两人还是对着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反复强调此行务必注意安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他们绝无二话。
挂断这两通电话后,慕东峰沉吟片刻,又拨出了韩江雪的号码。电话接通,他语气轻松,只说自己京城的事情已经了结,准备返回天南,刻意略去了前往云省拜会李刚的安排。他太了解她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她反而越安心,他不愿让她平白担惊受怕。
一切交代完毕,李大义亲自驱车将他送往机场。
机舱内,引擎的轰鸣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慕东峰将脑海里翻涌的思绪一一摒去,闭上双眼,强迫自己进入休息状态。昨日一整天连轴转,几乎没怎么合眼,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空姐轻柔的呼唤声唤醒的。睁开眼,舷窗外已是一片陌生的天光。飞机落地云省,走下舷梯时,天边正铺展着浓烈的晚霞,当真是“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慕东峰深吸了一口云省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心中暗忖:不知李老是否已提前知会了李刚。他没有多做停留,独自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朝着省厅大院的方向驶去。
司机是个话多的本地人,一路上都在聊云省的天气、美食,慕东峰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始终望着窗外。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一块灰色的布,慢慢把整座城市裹了进去。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一关,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硬仗都难。
李刚不是李猛,不是李凤娇。
那两个人,一个莽,一个骄,都还算好对付。
但李刚不一样。
那是李家的长子,是李老亲自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在公安部就已经坐到了副部长的位置,凭着自己的家世和能力,在公安系统可谓是根深叶茂,手眼通天。
虽然之前受到李老的敲打,来到了云省,但是他毕竟是李老的儿子,在这里,谁又敢轻易得罪他。
要知道一个省公安厅的厅长,那可是手握实权的实力派。
这样一个人,突然被告知——自己弟弟、妹妹、儿子、侄儿都被废了,而凶手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暴怒?还是不动声色地微笑着,然后不动声色地碾碎眼前这个人?
慕东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肯定会看到那个反应。
如果李刚失控,那就证明李刚也不配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是自己肯定会为此付出代价,至于代价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如果李刚隐忍,那慕东峰就要确认——那种隐忍,是真正的克制,还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总之,这一面不好见!
出租车在省厅大院的侧门停了下来。
慕东峰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进去容易,出来难。
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刚要开口盘问,慕东峰便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我们厅长已经下班了,如果要找我们领导,请先预约!警卫公事公办地说道。
一切原本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如果李刚这么快见自己,才怪。
毕竟自己事先并没有联系,他想晾着自己,自己也说不出什么。
但慕东峰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知道,李刚此时应该就在某一处盯着他。
办公大楼的七楼,李刚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死死锁在院门口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慕东峰。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已经听得够多了。从他的儿子李少云被抓走起就知道了这个名字,想不到后来他的侄儿李春江,这次又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全部折在他的手里。
这次,李大义又给他打电话,说慕东峰会来云省见他,李老的意思是要他们好好聊聊。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李刚怒火中烧,等挂掉电话之后,他猛地一拳砸在了桌上,胸口气得跌宕起伏。
好半天这才冷静下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告诉办公室,今天他哪里都不去,谁也不见。
下了班他也没有走!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情不好,所以下班之后,一个个地赶紧就溜了。
李刚盯着楼下那个身影,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没点燃的烟。
慕东峰没有走。
他站在侧门口,没有焦躁地踱步,也没有掏出手机反复联系谁,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夜风将他的头发吹起,他却纹丝不动。
这种沉得住气的劲儿,让李刚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倒要看看你能站多久。
两个人就这样隔空而对,还没有见面,就已经开始杠上了。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磨过去,城市华灯初上,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了,惨白的光把慕东峰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杵在水泥地上。
李刚的目光始终没挪开过。
他见过太多人来求他办事——有低声下气的,有趾高气扬的,有带着条子来的,有拎着东西来的。但像这样,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说,就往门口一站的,慕东峰是头一个。
这让他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不是怕,而是一种被挑衅的感觉——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会见你?
又过了约莫十来分钟。慕东峰动了。
他微微侧身,像是要转身离开。
李刚的瞳孔骤然一缩。
走?
你敢走?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探向了桌上的手机。他按下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
去,把门口那个人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