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听泉居”厚重的防风棉门帘,冷风裹挟着枯黄的法国梧桐叶扑面而来。
沈青云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夹克,提着帆布包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余光已经锁定了街对面树荫下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半遮掩的车牌,驾驶位上忽明忽暗的烟头,在这个气温骤降的深秋午后,显得极不自然。
他没有径直走向出租车停靠点,而是转身沿着人行道,走向了前方一百米外的公交站台。
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起步,隔着一条车道,不远不近地咬在了沈青云身后。
一辆拥挤的11路公交车进站,沈青云夹在人流中挤上了车。
2010年的省城,公交车还是老式柴油机,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沈青云一直往后门走,最终靠在下车门的扶手旁。
这个位置的视野最好,既能通过车窗观察后方,又处于车厢内的监控死角。
桑塔纳果然跟了上来,隔着两辆车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公交车的后视镜范围内。
四站地后,公交车停在了省城最繁华的百货大楼站。上下车的人流如织,沈青云趁着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侧身挤了下去,迅速混入熙熙攘攘的购物人群中。
桑塔纳猛地靠边刹车。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色皮夹克、留着平头的男人跳了下来,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随后快步跟着沈青云进入了百货大楼。
商场内暖气开得很足,一楼是化妆品专柜,刺鼻的香水味掩盖了许多气息。
沈青云没有走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上到了三楼男装区。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橱窗里的衣服,实则目光一直盯着玻璃上的反光。
皮夹克跟得很紧,距离不到十米,脚步轻浮但眼神阴狠,一看就是道上混的打手,缺乏专业的跟踪训练。
沈青云走进了一家陈列密集的西装店,拐进了一排高大的衣架后。
这里是视觉盲区。
皮夹克见目标消失,立刻加快脚步冲了进来。
他刚绕过第一排衣架,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况,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已经从侧面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紧接着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
沈青云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右腿顺势别住对方的膝盖弯,将皮夹克死死按在了试衣间的木板墙上。
皮夹克大惊失色,右手本能地摸向后腰的弹簧刀。
“咔嗒!”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沈青云面无表情地扣住他的右手手腕,向外猛地一拧,直接卸掉了他的肩关节。
“呃啊!”
皮夹克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沈青云用膝盖顶着他的脊椎,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彻骨的寒意:“谁派你来的?”
皮夹克咬牙切齿:“小子,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最好……”
沈青云没有废话,手指在他脱臼的肩膀穴位上重重一按。
剧烈的疼痛让皮夹克浑身抽搐,防线瞬间崩溃。
“王……是豹哥!豹哥让我们盯紧你,看看你是哪路神仙!”
“路桥集团的王豹?”沈青云眼神一冷。
皮夹克痛苦地点头。
“回去告诉王豹,”沈青云松开手,顺势在他的肩膀上一托一送,“咔”的一声将关节接回原位,“手伸得太长,容易断。”
没理会瘫软在地的皮夹克,沈青云转身从商场的货运通道离开。
当晚,他在城乡结合部找了一家不需要严格登记的快捷酒店住下,用不记名的电话卡给柳沐雪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平安落地。
第二天上午九点。
省委大院三号楼。
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几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陈年卷宗。
林耀东带着沈青云推门而入,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中年男人:“青云,这是九室的副主任,魏建成。老魏,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从富阳县借调来的沈青云同志。”
魏建成是个有些秃顶的干瘦男人,眼袋很重。
他上下打量了沈青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并没有起身握手,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处,不是我老魏有意见。路桥集团的案子牵扯多大您清楚,调一个基层乡镇的副镇长进专案组核心,是不是有些儿戏了?他能看得懂这复杂的资金盘吗?”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名年轻干事周洋和张涛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视。
“这是省委组织部和柳书记点头的。”林耀东语气平淡,却搬出了最大的靠山,“先安排具体工作吧。”
魏建成冷哼一声,从身边的文件柜里抱出重重的一摞账本,砰地一声砸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上,震得灰尘四起。
“行。既然是领导安排的精兵强将,那沈镇长就先熟悉熟悉业务。”魏建成指着那堆账本,“这是三年前路桥集团几家外围材料供应商的报废账目。你今天下班前,把涉及‘天宏建材’的所有往来票据挑出来,列个明细交给我。年轻人,办案不能好高骛远,得先从打杂学起。”
这是明晃晃的刁难。
三年前的废账,且不说数据真伪,光是这几千份票据,一天时间根本看不完。
“好。”
沈青云没有反驳,径直走到角落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魏建成不时抬头瞥一眼沈青云,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然而,仅仅两个小时后,沈青云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抓起一叠挑出来的票据,直接走到了魏建成的办公桌前。
“魏副主任,明细不用列了。天宏建材的账有问题。”沈青云将十几张票据摊开。
魏建成有些不耐烦:“能有什么问题?这些都是经过第三方审计的旧账,天宏的法人早换了,你别拿鸡毛当令箭。”
“审计只看数字平衡,不看落笔的习惯。”沈青云抽出其中三张不同日期的出库单,指着右下角的签名,“这三张单子,经手人分别是张强、李伟、刘海。但您仔细看他们签字的收笔。”
魏建成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虽然字迹刻意模仿了不同人的风格,但每一个签名的最后一笔,都会习惯性地向右上角顿挫,力度极大。”沈青云将这几张纸迎着窗外的阳光抖了抖,“并且,三年前的票据,即使保存再好,墨水也会氧化发暗。但这些签字处的墨水,反光呈现出一种新鲜的紫红色。这是最近半年才生产的一种速干碳素笔的特性。结论只有一个,这批旧账是最近几天临时伪造、突击塞进卷宗里的。”
魏建成脸上的不屑瞬间僵硬,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些票据仔细端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办公室里的周洋和张涛也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一个基层来的副镇长,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凭肉眼从成堆的废账里找出了造假的铁证?
“伪造旧账,说明天宏建材就是洗出那五千万设备改造款的核心壳子公司。而且……”沈青云盯着魏建成的眼睛,目光如刀,“造假的人能把账本无声无息地塞进纪委的卷宗库,说明我们内部不仅有鬼,而且级别不低。”
魏建成避开了沈青云的视线,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慌乱:“这……这只是你的推测。把票据留下,这事我会向林处汇报。你先回去休息。”
沈青云没有强求,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敏锐地察觉到,魏建成刚才的反应,绝不仅仅是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恐慌。
傍晚时分,省委大院门外。
沈青云刚点燃一根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柳沐雪打来的。
“青云,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柳沐雪清冷而急促的声音,“你托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天宏建材三年前的原始法人叫赵大伟。但我刚刚接到省交警总队一个熟人的消息……”
柳沐雪顿了顿,语气沉重:“两个小时前,赵大伟在环城高架上出了严重车祸,一辆泥头车追尾了他的轿车。人现在在省人民医院的IcU,重度昏迷,随时可能死亡。”
沈青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抖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