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足够把沈青云湿透的衣服再浇一遍。
他和陈铁军等人撤到桥东头的一间废弃变电房里躲雨,几个人挤在配电柜和墙之间,谁也没睡着。
四点二十分,王海回了短信。
就两个字:收到。
四点五十分,王海又来了一条:军检值班处已经签发临时扣押令,传真发给滨江港军代处。但军代处的人说码头没有军车进来。
沈青云看完这条消息,心往下沉了一截。
没进码头,那两辆卡车去哪了?
他让陈铁军再次拨打了战友的电话——港务局的人确认,从凌晨两点到现在,港口监控没拍到任何军用车辆。
“会不会半路转向了?”陈铁军在旁边问。
“有可能。”沈青云展开手机地图——从龙门桥到滨江港的国道总共六十公里,中间有三个岔路口。
其中一个往南,通向邻省边界。
“赵瑞不走军用码头了。他换了出货渠道。”
“换去哪?”
“邻省。那边有民用港口,不过海关。”沈青云把地图放大,“如果他走省道转337国道,到邻省的临江港大概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
他看了下时间。
“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到。”
陈铁军的脸色变了。
“那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沈青云没回答,赶紧拨出了王海的电话。
“王参谋,赵瑞的车可能改道去了邻省临江港。军检的扣押令能不能跨省执行?”
王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跨省需要总部批。凌晨五点钟,我找谁批?”
“那不走军检。公安呢?走刑事立案的路子,让省公安厅发协查函给邻省。”
“你们省公安厅的人靠得住吗?上次王宏伟的事——”
“王宏伟已经进去了。现在分管刑侦的是另一个人。”沈青云说完,翻出叶冰的号码,“我让人去办。”
他给叶冰打电话的时候,叶冰骂了他整整十秒钟。
“沈青云你是不是不用睡觉的?凌晨五点!”
“帮我联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值班室,以省纪委九室的名义申请紧急协查。目标是两辆军用卡车,涉嫌运输非法开采的稀土精矿,可能已经进入邻省境内。”
叶冰的怒气消了,声音冷下来。
“你有什么依据?纪委发协查函需要案件编号,军检那边正式立案了吗?”
沈青云在电话这头站着,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滴到他肩膀上。
他知道叶冰说得对——没有正式立案,纪委发协查函就是程序违规。
“暂时没立案。”
“那我发不了。”
“叶冰。”
“别叫我名字,没用。你让我违规操作,回头被追责的是我不是你。”
沈青云捏了捏手机,没说话。
过了几秒,叶冰在那头叹了口气。
“我可以做一件事——以个人名义,给邻省公安厅刑侦支队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把车牌号发给他,让他帮忙留意。但这不是正式协查,人家帮不帮忙全看交情。”
“行。谢了。”
“你到底在哪?”
“富阳。”
“你真tm的是个疯子!”
电话挂了。
沈青云靠在变电房的铁门上,闭了一下眼睛。
太多事情脱离了掌控。
赵瑞改变了路线,两辆卡车的去向不明,军检立案还需要几天,省纪委的正式手续来不及。
他手里有照片、有录音、有陈铁军拍的车牌,但这些东西在法律意义上,只是线索,不是证据。
证据在那两辆卡车上。
如果卡车出了省,东西上了船,这批稀土精矿就会和之前那些一样——通过离岸公司转手,变成账面上的“合法贸易”,赵瑞赚了钱,赵立春撇清关系,而宋建国的供词因为当事人变成植物人,死无对证。
沉思了片刻,他给林耀东打了个电话,汇报了整晚的情况。
林耀东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让沈青云意外的话。
“你不该去富阳。”
“我——”
“我知道你的判断是对的,赵瑞确实在转移证据。但你现在的身份是省纪委巡视组副组长,不是林场护林员。你半夜一个人跑到对方的地盘上,如果你出了事,这个案子就完了。”
沈青云没吱声。
“你和柳沐雪都是一个毛病,”林耀东的语气缓了一点,“该冲的时候冲得太前。你以为你还是一个人?”
这句话扎进来的角度很刁钻。
“车的事我来想办法,”林耀东说,“你给我回省城。今天上午九点,军事检察院有个碰头会,你必须到场。你在富阳没有用,该用的力气要花在正确的地方。”
电话挂了。
沈青云站在雨里发了一会儿呆。
天开始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雨也小了。
远处的青龙江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陈铁军从变电房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皱巴巴的烟。
“回省城?”
“嗯。”
“路上小心。”陈铁军帮他点上烟,犹豫了一下,“青云,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什么?”
“昨天下午,王强的代理人——就是那个代理局长,找我谈话了。说我频繁接触涉案人员,建议我回避相关事务。”
沈青云看着他。
“意思就是让我别再掺和这事。”陈铁军把烟叼在嘴里,“我在富阳待了十五年,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不差这一个。但青云,我能帮你的越来越少了。”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陈哥。”
“少跟我客气。”陈铁军拍了他一下,“走吧,天亮了路不好走。那辆军牌的吉普你赶紧还了,被人查到又是一桩事。”
沈青云抽完烟,掐灭烟头踩进泥里。
他走回停车的灌木丛,发动吉普,沿着来时的土路往省道方向开。
后视镜里,陈铁军的身影站在桥头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弯挡住了。
上了省道,沈青云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拨通了柳沐雪的电话。
“起了吗?”
“被你的来电吵醒的。”柳沐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吧,昨晚干什么去了。”
沈青云把整晚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趟冰水过溪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腿没事吧?”
“没事,就是冷。”
“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上午九点前到。军检有个碰头会。”
又沉默了一阵。
“沈青云。”
“嗯。”
“你上次说请我吃个好的,湘菜馆不算。”
沈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等这事完了,请你吃个真正好的。”
“你说的。”
挂了电话,沈青云加了一脚油。
省道两侧的水杉树在晨光里排成整齐的列队,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叶冰打来的。
“我找的邻省那个朋友,回消息了。”
“怎么说?”
“今天凌晨五点四十分,临江港口监控拍到两辆军用卡车进入港区。目前停在三号散货码头,还没装船。”
沈青云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他能拦住吗?”
“拦不住。没有手续,地方公安没权力扣押军用车辆。但他说,码头今天上午有一批民用散货要装船,泊位紧张。军车要排队,至少要等到中午。”
等到中午。
沈青云看了下时间——六点十分。
从现在到中午,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够不够让军事检察院走完程序?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沈青云把油门踩到底,军牌吉普在省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气。
晨光从挡风玻璃上方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