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青云一个人。
那通只有四秒的恐吓电话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空气里。
对方挂得很干脆,没留半点拖泥带水的余地,恰恰说明了其背后的心虚和急躁。
叶冰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消息就回了过来:**“老大,查了,虚拟运营商的号码,用的是假身份证注册,信号源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西一个电子市场,已经断了。追不下去。”**
意料之中。
这种脏活,对方不可能留下尾巴。
沈青云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赵立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直接。
先是派人清场拿走主机,接着就是电话警告。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意思很明确——桌子底下的东西我收走了,你别再惦记。
可赵立春不知道,这年头有一种东西,叫云。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了柳沐雪的号码。
“怎么样?”他问得直接。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像是在车里,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音乐声。
“急什么,海康的省代是我爸一个老部下的儿子,我总得找个由头约人出来吧。”
柳沐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依旧清亮,“刚吃完饭,把人送走。你给的那个序列号,我让他帮忙查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运气不错。”柳沐雪那边安静了一些,应该是把车停在了路边。“那台dS-7808-002319确实绑定了萤石云服务,而且是最高权限的企业级套餐,数据在云端服务器上保留一百八十天。赵立春的人只拿走了本地硬盘,云端的东西,他们碰不到。”
沈青云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赌对了。
赵立春这种老派人物,思维里总有盲区,他信奉物理上的销毁,却忽略了看不见的网络。
“账号和密码呢?”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柳沐雪叹了口气,“后台只能查到绑定的主账号是个手机号,139开头的,注册人叫‘李卫’,也是个假身份。密码是加密存储的,看不到。想要登录,只能通过手机验证码重置密码。”
沈青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条路又堵死了。
那个手机号肯定在赵立春的人手里,想拿到验证码,无异于虎口拔牙。
“不过,”柳沐雪话锋一转,“我那个朋友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这种企业级账户,为了防止主账号失效,通常会设置一个‘超级管理员后台’的紧急登录通道。这个通道不需要手机验证,用的是账号加一串独立的‘服务密码’。只要拿到服务密码,就能绕过手机验证,直接进后台。”
“服务密码在哪?”
“这就是我花了一顿饭的代价换来的东西。”柳沐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服务密码不会显示在后台。但当时激活这套设备、开通云服务的操作Ip地址,后台有记录。时间是去年冬天,Ip地址指向省委家属院三号楼的一条电信专线。”
省委家属院三号楼,赵立春的住处。
“而且,我那个朋友还说,海康的技术人员上门安装调试的时候,会把包括服务密码在内的所有账户信息,打印在一张A4纸上,夹在设备说明书里,交给客户。那本说明书,十有八九就在赵立春的书房里。”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盘算。
潜入省委常委的家,去书房里偷一本说明书?
这比去军区抢证据的风险还大,根本不现实。
“你是不是觉得没戏了?”柳沐雪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有点。”沈青云实话实说。
“别急。我还没说完。”柳沐雪清了清嗓子,“我让他把那个时间段,所有访问过那个云账户后台的操作日志都调了出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除了安装调试那天的集中访问,在之后的大半年里,那个后台总共只有三次登录记录。其中两次都是用主账号手机验证码登录的,最后一次,也就是翠园火灾发生后第二天凌晨四点,有人用‘服务密码’登录过一次。操作Ip地址,指向城南一家网吧。”
沈青云的眼睛倏地亮了。
“孙志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柳沐雪肯定了他的猜测,“赵立春自己不可能大半夜跑去网吧。孙志国替他去销毁翠园出租屋的存储卡,很可能顺便登录云端,检查了一遍录像。他既然能登录,就说明他知道那个服务密码。”
逻辑链一下就通了。
赵立春把技术上的脏活累活都交给了孙志国,服务密码这种关键的东西,孙志国必然掌握。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从孙志国嘴里把密码撬出来。”沈青云沉吟道。
直接抓人审?
不行,组织部的复核还没结束,他现在名义上是“待查”之身,任何出格的举动都可能被赵立春抓住把柄,直接废掉他的办案资格。
“撬?”柳沐雪在那头轻笑了一声,“沈大组长,你的思路能不能别总停留在物理层面。对付这种机关里的小角色,我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
“孙志国,省纪委九室干部,妻子是市图书馆管理员,有个女儿在省实验中学上初三,成绩拔尖。他本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买点理财产品。去年通过朋友介绍,在一个叫‘金汇通’的p2p平台投了三十万,那是他们家的大半积蓄。很不巧,那个平台的老板上个月跑路了,公安已经立案。他这三十万,血本无归。”
沈青云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柳沐雪不会无的放矢。
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一定是她精心串联起来的棋子。
“更不巧的是,”柳沐雪继续说道,“我一个发改委的同事,她老公正好在负责这个案子的经侦支队。我让她帮忙打听了一下,那个跑路的老板,在海外有个妹妹,而他妹妹的丈夫,恰好是赵立春老婆的远房表侄。你说,巧不巧?”
沈青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了扬。
这哪里是巧,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我把这条线索匿名透露给其他被骗的投资人。你想想,一群投了几十上百万血汗钱、正愁找不到地方撒气的人,忽然得知骗子的亲戚是省委组织部长,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去堵门,会去上访,会把事情闹大。孙志国一个纪委干部,最怕沾上这种事。到时候,我再找个中间人‘恰巧’告诉他,只要他配合办一件‘小事’,就能有人出面,通过‘内部渠道’帮他把那三十万追回来。你说,他会不会动心?”
釜底抽薪,围魏救赵。
沈青云不得不佩服,柳沐雪在官场规则内的腾挪闪转,比他这个只懂冲锋陷阵的兵王要高明得多。
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击对方最脆弱的软肋。
“你找的中间人,可靠吗?”
“放心,我爸以前的司机,在省信访局当副局长,专门处理这种烂事,门儿清。演一场戏,手到擒来。”柳沐雪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好。”沈青云只说了一个字。
“那就这么定了。我这边安排下去,估计两三天就有动静。你那边的复核,能顶住吗?”
“三天,没问题。”沈青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赵立春越是想把我按死,就越说明他怕我。他怕,我就有赢的机会。”
挂了电话,沈青云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了柳沐雪之前那句“你欠我的,我记账了”。
这次,恐怕得记个大账了。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烟草的辛辣气味让他异常清醒。
这场牌局,对手以为拿走了他的底牌,却不知道,他真正的王牌,一直握在牌桌之外。
现在,只等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