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第一个没忍住，上前一步，盯着那张冻得发紫、满是惶恐的脸：“你胡说什么！我们从孙志国手里把你救出来，你装什么大瓣蒜！”
那人被叶冰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我没胡说，我真叫王二柱！前天晚上，孙处长……就是那个孙志国，找到我，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配合他演一场戏，说只要我听话，以后保我吃香的喝辣的。我家里穷，就……就答应了。”
耿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回头看向沈青云，眼神里带着询问。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最后捞上来的，却是一条假鱼？
沈青云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自称“王二柱”的男人，片刻之后，才把目光转向被两个队员死死按住的孙志国。
孙志国瘫在地上，此刻反而不挣扎了，他抬起头，看着沈青云，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带着报复快感的笑容。
“沈主任，没想到吧？”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得意，“你以为你算无遗策，可你算不到，我给你准备的是一份怎样的大礼！”
沈青云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水泥厂的火力是真的，但人是假的。港口的船是真的，证人也是假的。”沈青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孙志国，你这条金蝉脱壳之计，玩得不错。”
孙志国一愣，他没想到沈青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整件事的脉络理得一清二楚。
“你以为我会带着大队人马冲进水泥厂，然后因为‘暴力执法’、‘非法拘禁’平民而惹一身骚？”沈青云冷笑了一声，“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抓错了人，而方寸大乱，让你从容上船，远走高飞？”
孙志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太小看我了，也太高看赵立春了。”沈青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把你当成弃子，用你来吸引我的全部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你……你什么意思？”孙志国的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青云没有回答他，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柳沐雪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音里隐约还有嘈杂的人声：“青云，出事了！就在十分钟前，省纪委门口突然聚集了几十个人，举着横幅，哭天喊地，说纪委的人非法抓走了他们的家人王二柱，要求立刻放人！带头的是一个自称王二柱妻子的女人，后面还跟着好几家媒体的记者，闪光灯就没停过！”
沈青云听完，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才是赵立春真正的后手。
一石三鸟。
第一，用一个假证人，让沈青云的雷霆行动变成一出笑话，扑个空，让他和整个专案组的威信扫地。
第二，利用孙志国这条线，将沈青云的主力全部吸引到港口，为真正的李锋转移争取时间。
第三，也是最毒的一招，就是门口这出“家属喊冤”。他们算准了沈青云会抓到“王二柱”，只要人到了纪委手里，这盆“非法办案，迫害无辜群众”的脏水就泼定了！
到时候，舆论哗然，省委内部必然会产生巨大压力。
赵立春完全可以借此发难，以“平息民愤”为由，强行叫停调查，甚至反过来对沈青云进行审查。
官场斗争，杀人不见血。
有时候，扳倒一个干部的，不是贪腐证据，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
孙志国也从电话内容里听出了端倪，他先是震惊，随即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沈青云，你完蛋了！你抓啊，你现在就把我抓回纪委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全省人民交代！”
他现在巴不得被沈青云带走，只要他和“王二柱”一起出现在纪委，这出戏就唱圆满了。
沈青云挂断电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叶冰说道：“把那份海外资产名单拿出来。”
叶冰依言照做。
沈青云接过档案袋，走到孙志国面前，将里面的文件一张张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瑞士的房产，美国的信托基金，还有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孙处长，你的‘退休金’，准备得很充分嘛。”
孙志国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地盯着那些文件，像是要喷出火来。
这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背叛赵立春的底气所在！
“你以为赵立春把你送到船上，是让你去享福的？”沈青云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钻进他的耳朵里，“这艘船的下一站，是公海。你猜猜，船上有没有为你准备好一方沉入海底的水泥墩？”
孙志国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对赵立春而言，最大的价值，就是知道得太多。他怎么可能让你带着这么多秘密，还有这份名单，活在这个世界上？”沈青云把文件收好，拍了拍他的脸，“你死了，他正好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你这个‘畏罪潜逃’的死人身上。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组织部长，而你，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不……不会的……老板答应过我……”孙志国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
“他答应赵瑞可以保他，结果呢？他答应高长河可以脱身，结果呢？”沈青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理防线上，“现在，轮到你了。孙志国，你看看我，”他逼视着对方的眼睛，“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他们好吗？”
孙志国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口中喃喃自语：“他骗我……他骗我……”
“现在，告诉我，真正的李锋在哪儿？”沈青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孙志国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我说……我全说！李锋……李锋根本没打算出境！这是一个局中局！就在你们的人冲进水泥厂的同时，赵立春安排的另一路人，已经把李锋从藏匿点带走了。他们把他送到了……送到了省城西郊的……晨光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叶冰和耿帅倒吸一口凉气。
把一个正常人送进精神病院，再由“权威专家”鉴定为“重度妄想症患者”，那他说的任何话，都会被当成疯话。
到时候，就算沈青云找到他，一个“精神病人”的证词，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赵立春这一招，釜底抽薪，比杀了李锋还要狠毒！
“不止如此……”孙志国喘着粗气，似乎要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赵立春还启动了第二套方案。如果精神病院这边出了岔子，他会立刻安排李锋去……去一个我们绝对动不了的地方，寻求‘政治庇护’！”
沈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赵立春的全部计划。
这是一个连环死局。
无论自己怎么选，都会掉进下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再次响起，是林耀东打来的。
“青云，情况有变！”林耀东的声音异常严肃，“省委办公厅刚接到通报，外交部门发来紧急照会，有一个叫李锋的中国公民，在半小时前，闯入了m国驻本省的总领事馆，正在申请政治庇护！他声称自己是重大案件的关键证人，因为受到省纪委某位办案人员的‘死亡威胁’，才被迫出此下策！”
电话这头，沈青云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江风里，一言不发。
码头上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盘棋，下到这里，对方竟然掀了棋盘，把棋子扔到了国境线之外。
这场仗，已经从省内的官场博弈，陡然升级成了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的国际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