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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青云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直扑王虎的宏发建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到威胁后的急躁。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夹克,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县政府大院。

他甚至还绕路去了一趟县委宣传部,不咸不淡地咨询了一下关于县志编纂的历史资料问题,把宣传部的几个笔杆子搞得一头雾水。

一时间,大院里关于这位新来副县长的风评又变了。

“还以为是个猛龙,没想到是条过江鲫,雷声大雨点小。”

“是啊,昨天把财政局搅得天翻地覆,今天就跑去关心县志了?怕不是被胡书记和赵县长敲打老实了。”

“听说省里有人保他,看来也不顶用啊。到了云山,是龙也得盘着。”

……

这些议论,沈青云听而不闻。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上午九点半,他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县国土资源局的大门。

国土局局长孙连城,一个面相精明、眼珠子总在转的瘦高个,早已收到了风声。

他比建设局的钱大明更滑头,一见面就大倒苦水。

“沈县长,您可算来了!我们国土局是全县最难干的部门,天天处理土地纠纷,脑袋都大了。您看,这都是等着审批的文件,堆得比山还高!”孙连城指着桌上一摞摞的文件,满脸愁苦。

沈青云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下:“嗯,辛苦了。孙局长,我是审计调查组的,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天华矿业那块地的原始出让合同,以及历年的土地使用税缴纳凭证。”

孙连城眼皮一跳,脸上笑容不改:“哎呀,沈县长,这可真是太不巧了!档案科的老张,昨天他老丈人过寿,喝多了,今天早上骑车把腿给摔了,现在正在医院躺着呢!管档案的就他一个人,钥匙也在他身上。”

又是这套。

沈青云笑了:“摔哪家医院了?我正好要去医院看个朋友,顺路去慰问一下老同志。”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这个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现在打电话问问。”沈青云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孙连城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就是不碰电话。

沈青云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帮老油条的心理防线,就跟那窗户纸一样,看着严实,一捅就破。

关键在于,你得找准地方捅。

僵持了大概十分钟,沈青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公安局局长马振华。

他按了免提。

“沈县长,我是马振华。您昨天下午安排我们协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宏发建材的法人代表王虎,此人社会关系复杂,有多次寻衅滋事和聚众斗殴的前科。根据我们技侦部门的初步侦察,他名下位于城西的‘蓝梦KtV’,有聚众赌博的重大嫌疑。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收网了?”马振华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办公室里,孙连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两条腿开始发软。

王虎!

蓝梦KtV!

聚众赌博!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KtV根本就是天华矿业的地下钱庄!他自己就在里面存着“干股”!

沈青云挂断电话,看着抖如筛糠的孙连城,淡淡地说:“孙局长,看来你这记性,比档案室老张的腿,问题要严重得多啊。”

“沈县长!沈县长我错了!”孙连城“扑通”一声,差点没跪下来,“备用钥匙!我有备用钥匙!我这就给您拿!我马上就去!”

看着孙连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沈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敲山震虎。

他今天这一趟,敲的是孙连城这座“山”,震的却是躲在背后,跟王虎、跟天华矿业有牵连的所有“虎”。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沈青云手里有牌,而且已经开始一张一张往外打了。

谁想跟我玩花样,就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

与此同时,省城。

耿帅按照沈青云的指示,在特护病房外见到了王海。

这位军区大佬神色严肃,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里现在是军事禁区。”

随后,柳沐雪也赶到了。

她带来了一名技术专家和一沓资料。

“耿帅,根据那个假清洁工的入职信息反向追踪,我们找到了雇佣她的中介。中介交代,是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用现金支付的,只要求能进入住院部,别的不管。”柳沐雪将一份侧写报告递给他,“这是省厅心理画像专家出的报告,对方极可能是退役军人,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

“又一个影子……”耿帅咬着牙。

“不止。”柳沐雪又调出一张照片,“我们在医院停车场的监控里,找到了这个付钱的男人。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通过步态分析和虹膜比对,确认了身份。”

耿帅看着照片,瞳孔一缩。

照片上的人,赫然是云山县国土局局长,孙连城!

“怎么会是他?”耿帅难以置信。

“现在清楚了。”柳沐雪的眼神清亮而锐利,“孙连城负责在省城打前站,物理定位;‘影子’在暗中观察,随时准备动手。这是一条完整的行动链。沈青云在云山敲山,我们在这里抓蛇。现在,蛇的尾巴露出来了。”

……

而在云山县城西,破旧的“蓝梦KtV”地下二层,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一张巨大的德州扑克桌旁,围满了脑满肠肥的各路老板。

发牌的荷官穿着暴露,而站在一旁镇场子的,正是王虎。

他剃着光头,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此时,他正恭敬地站在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身后。

这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但整个赌场里,没人敢大声跟他说话。

他叫徐江,天鹰集团在汉东省的区域副总,也是顾明远派来处理云山“麻烦”的直接负责人。

“徐总,都安排好了。”王虎低声道,“孙连城那个废物,已经被姓沈的吓破了胆,估计什么都得招。不过没关系,他知道的都是皮毛。”

徐江慢条斯理地将两张牌扔进彩池,头也不抬:“‘影子’那边呢?”

“警告已经送到了。按理说,那姓沈的是个重情义的兵痞,现在应该焦头烂额,想办法保他兄弟的妈才对。怎么还有心思去国土局找麻烦?”王虎很是不解。

徐江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你不懂。这种人,你越是打他七寸,他越是会跟你拼命。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他不怕。”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有意思。看来赵立春栽在他手上,不冤。”

“那徐总,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让‘影子’……”王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徐江低声骂道,“现在动他,等于不打自招。他是省纪委的人,还是副县长,死在云山,你我都得陪葬!顾先生的计划,是把他困死在云山,让他一身力气没处使,最后灰溜溜地滚蛋,不是把他变成烈士!”

徐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他不是喜欢查账吗?那就让他查。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能从我们经营了十年的铁桶里,查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走到王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小。

“把尾巴都处理干净。特别是那笔给宋长明家属的‘安家费’,账要平。另外,通知下去,场子暂时停三天,避避风头。”

“是,徐总!”

徐江走出地下室,坐进一辆黑色的辉腾。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顾先生,鱼已经进网了,正在试探性地冲撞。一切尽在掌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

“不要大意。让‘影子’看紧点。这只鱼,不是普通的鲤鱼,是条过江龙。网,要织得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