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火光映红了沈青云的脸。
他怔怔地望着北郊方向那朵缓缓升腾的蘑菇云，耳边是山风的呼啸，脑子里却是一片死寂。
完了。
张承业还有他带去的那上百名省市县三级的精锐警力……
这个后果，沈青云不敢想。
“老大……那……那是什么？”耿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充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
沈青云没有回头，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和悔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怕的冷静，一种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
顾明远。
好一个顾明远！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这比暗度陈仓狠毒一百倍！
这是“舍车保帅”！不，这甚至不是舍车保帅，这是用一个“车”，去吃掉对方的一个“帅”和一个“军”！
十二辆重卡的稀土精矿，价值数亿，说舍弃就舍弃。
影子，那个曾经的特种兵总教官，神一样的存在，被他当作拖延时间的棋子，最后甚至逼得跳崖。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水泥厂那场惊天爆炸，创造一个完美的舞台。
他不仅要炸死那些警察，他还要用这场爆炸，给沈青云，给所有与他作对的人，送上一份无法承受的政治罪责！
上百名警员的牺牲，这足以震动整个东南省，甚至惊动京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沈青云！是他力主调查天华矿业，是他推动“扫雷”行动，是他向省里举报，最终导致了这场“围捕”行动。
可以想象，天亮之后，会有多少口黑锅，朝着他劈头盖脸地砸来。
渎职、冒进、指挥失当……任何一顶帽子，都足以将他彻底压垮，永世不得翻身。
“疯子……他妈的是个疯子！”耿帅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卡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不是疯子。”沈青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游戏的规则由他来定。”
但你真的赢了吗，顾明远？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了那十二辆重卡上。
这些稀土，现在不再是走私的赃物了。
它们是证据，是上百名警察用生命换来的铁证！也是他沈青云反败为胜的唯一筹码！
他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柳沐雪带着一丝睡意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青云？你那边结束了吗？”
“沐雪，听我说。”沈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立刻，马上！”
“你说。”柳沐雪瞬间清醒，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动用你所有的关系，联系省应急厅、卫生厅，不惜一切代价，组织救援力量赶往云山县北郊水泥厂。告诉他们，那里发生了特大安全事故，伤亡惨重。不要提警察，不要提围捕，就说是安全事故。”
“第二，想办法联系到省军区，或者驻东南省的任何一支机动部队。告诉他们，云山县鬼见愁路段，发现了大规模武装走私国家战略物资的团伙，现场有重型武器，请求军方立刻介入，封锁现场，控制证物。”
“第三……”沈青云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保护好自己。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你亲眼见到我。顾明远已经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电话那头的柳沐雪沉默了几秒钟。
她何等聪慧，从沈青云这三条指令中，已经大致拼凑出了事件的轮廓。
她知道他现在正站在悬崖的边缘，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一丝慌乱，“你也要小心。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任何时候，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
挂断电话，沈青云立刻看向耿帅。
“耿帅，你现在马上去和赶来的警察会合。告诉他们，这里由你接管，我是前线总指挥，我命令他们原地待命，等待军方支援，任何人不许靠近这批货。”
“那你呢，老大？”耿帅急了。
“我？”沈青云看了一眼北郊的方向，“我要去救人。”
他不能等。
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爆炸现场。
哪怕只能多救出一个人，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救赎。而且，他必须亲眼去确认，张承业的生死。
张承业不能死。
这位省纪委副书记如果牺牲了，那这盘棋，就真的死了。
不给耿帅再说话的机会，沈青云跨上那辆嘉陵摩托，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半个小时后，北郊废弃水泥厂。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巨大的爆炸将整个水泥厂的核心区域夷为平地，断壁残垣在烈火中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警车被掀翻在地，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地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呻吟的伤员。
沈青云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烈的景象。
饶是他见惯了生死，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冲入火场，开始搜救幸存者。
“这边！这边还有活人！”
“快！把这块石板抬开！”
……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废墟中奔走，嘶吼。
他的手被锋利的钢筋划破，鲜血直流，他也毫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个被炸塌的指挥车旁边，发现了一个被压在下面的身影。
从那身衣服，沈青云认出，是张承业！
“张书记！”
沈青云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将一块上百斤重的水泥预制板掀开。
下面的张承业满脸是血，一条腿被变形的钢架死死卡住，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万幸的是，他还有呼吸！
沈青云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刚要施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张承业紧握的右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张承业的手指。
那是一部已经被摔得严重变形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裂，但似乎还有一丝微光。
沈青云捡起手机，尝试着按了一下开机键。
奇迹般地，屏幕竟然亮了。
屏幕上，不是通话界面，也不是主菜单，而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
视频的画面抖动得非常厉害，显然是爆炸瞬间录下的。
画面里，火光冲天，一片混乱。但视频的录音，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段对话。
那是在爆炸发生前几秒钟，张承业和对讲机里一个人的对话。
对讲机里的声音：“报告张书记！我们在b区水泥罐顶，发现一名可疑人员！他……他不是我们的人！”
张承业的声音：“看清是谁没有？”
对讲机里的声音变得惊恐万分：“是……是徐江！天鹰集团的徐江！他手里……他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好！他要……”
“轰——！！！”
视频到此结束。
沈青云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徐江！
引爆炸弹的竟然是天鹰集团的总裁，徐江！
顾明远，你真够狠！竟然让自己的头号马仔，用自杀式袭击的方式，来完成这最后的绝杀！
这样一来，所有的罪证，都随着徐江的死亡而灰飞烟灭。
明天的新闻头条只会是：黑心企业家徐江在警方围捕过程中，丧心病狂，引爆炸药，与上百名警员同归于尽。
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找不到任何破绽的死局。
就在沈青云心中一片冰凉的时候，他手中的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那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而是一封刚刚接收到的，定时发送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加密邮箱。
邮件没有标题，正文也只有短短一句话。
“沈青云，这道主菜，味道如何？别急，甜点马上就到。”
而在邮件的末尾，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柳沐雪。
她似乎正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正准备上车。而在她的身后，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悄然无声地靠近。
那个黑影的站姿，那个熟悉的轮廓……
是影子！
他没有死！他从万丈悬崖上跳下去，竟然没有死！
而且，他已经到了省城，到了柳沐雪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