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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云看着桌上那个略显陈旧的黑色笔记本,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这东西很重,重的不是物理分量,而是里面承载的云山县官场过去十年的肮脏交易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胡海东把它交出来,等于将自己的后半生,连同云山县几十名干部的命运,一并押在了他沈青云的身上。

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

胡海东坐在对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却又透着一股解脱后的轻松。

他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抖,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县长,”胡海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是之前那个官气十足的县委书记,更像一个邻家寻求帮助的中年男人,“这本子上的人,有些是我的老部下,有些是我的同僚,还有些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有可能,给那些罪不至死、只是被裹挟着犯了些小错的人一条活路。”

沈青云终于伸出手,将笔记本拿了过来,却没有翻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目光平静地看着胡海东。

“胡书记,我当兵的时候,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战场上没有小错。一颗没拧紧的螺丝,就可能导致机毁人亡。官场也是一个战场,只不过我们面对的不是拿着枪的敌人,而是贫穷、是灾难、是群众的失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胡海东的肩膀塌得更低了。

“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沈青云将笔记本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至于他们是罪大恶极还是被动裹挟,纪委和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我能保证的,是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审判机会。”

胡海东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像是彻底认命了。“我明白了。从今天起,云山县的工作,我全力支持沈县长。”

这句承诺,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送走胡海东,沈青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急于联系市纪委或省纪委,也没有立刻找马振华去抓人。

他知道,这张网一旦撒下去,整个云山县的行政体系都会瞬间瘫痪。

在灾后重建的关键时期,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而不是一柄见谁砍谁的开山斧。

他要的是精准切除毒瘤,而不是把整个病人给砍死。

……

第二天,云山县县委县政府的头头脑脑们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胡海东书记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办公室,听说是请了病假。

而代县长沈青云则一如既往,准时出现在县政府。

但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山雨欲来。

上午九点,沈青云召集了县政府各局办负责人开会,议题是灾后重建工作的推进。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在座的不少人,心里都清楚自己的名字很可能就在那本传说中的黑皮笔记本上。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沈青云,如坐针毡。

沈青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翻着面前的文件,仿佛对会场里的诡异气氛毫无察觉。

“同志们,时间不等人,灾民们更等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西山红旗村的重建方案,发改局必须在三天内拿出初步规划。受灾群众的临时安置点,民政局要确保所有物资供应到位,不能出半点差错。还有,之前拖欠全县退休教师的补贴,明天必须全部发放到位,财政局和人社局牵头,谁出问题我找谁。”

他一条条地布置工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被点到名字的局长们,一个个连忙起身应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沈青云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缓缓扫过全场,“我听说,我们县里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比如城南的烂尾楼,比如北郊的土地纠纷,群众上访不断,多年得不到解决。这些问题,也不能再拖了。”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名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国土局的王局长。”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猛地一颤,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沈……沈县长。”

“北郊那块三百亩的工业用地纠纷,你亲自带队去解决,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这……沈县长,这问题牵扯到市里的关系,很复杂……”王局长结结巴巴地解释。

“复杂?”沈青云冷笑了一声,“比万通矿业的尾矿库还复杂?比五十亿的财政窟窿还复杂?给你三天时间,办不好,你就不用办了。”

王局长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颓然坐下。

“还有建设局的刘局长,城南的凤凰山庄烂尾楼项目,你去处理。”

“水利局的孙局长……”

沈青云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无一例外,全都是胡海东那本“投名状”上记录在案的“问题干部”。

他分配给他们的,也全都是云山县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是一场阳谋。

他没有拿出证据,没有搞批斗会,只是用最常规的工作安排,将这些人死死地钉在了火刑架上。

去办,就得罪人,而且很可能办不成;不去办,就是抗命,沈青云正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们。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擅长推诿扯皮的官僚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会议结束后,整个县政府大楼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之中。

那些被点名的局长们,疯了一样地调集人手,研究方案,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知道,这是沈青云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沈青云看着窗外穿梭不息的人影,神情淡然。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榨干这些人最后的价值,让他们亲手去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去解决那些他们自己或他们的同伙制造出来的烂摊子。

这比直接把他们送进监狱,更能让沈青云感到一种别样的快意。

电话响了,是柳沐雪打来的。

“你那边怎么样了?听说胡海东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还没倒,只是想明白了。”沈青云笑了笑,“我给他放了个长假,让他好好思考一下人生。”

“你呀,就是不肯吃亏。”柳沐雪在那头轻笑,“不过,你那个法子不错,叫‘废物利用,以毒攻毒’。既解决了问题,又让他们互相牵制,没工夫给你使绊子。”

“知我者,沐雪也。”沈青云的心情放松下来。

“别高兴得太早。”柳沐雪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我刚得到消息,省纪委和省监察厅要成立一个联合督导组,明天就到云山。名义上,是来督导检查你们的灾后重建工作和资金使用情况。”

沈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冲我来的?”

“八九不离十。”柳沐雪沉声道,“带队的人叫李建峰,省监察厅五室的副主任,是宋长明在党校的同学。这次宋长明虽然被赵建国咬了出来,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这明显是派人来找你的茬,想从你处理矿难这件事上打开缺口,把你拖下水。”

沈青云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知道,清扫云山县内部的战斗还没结束,来自省城的敌人已经磨刀霍霍,兵临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