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深秋,省城长途汽车站外,冷风卷着发黄的法国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打转。
沈青云提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避开出站口揽客的黑车司机,径直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没有高铁的年代,从富阳县到省城需要四个小时的大巴车程。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林耀东约的地方不在省委大院,而在环城西路的一家老茶馆。
“听泉居”。
木制招牌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
掀开厚重的防风棉门帘,暖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散坐着几个看报纸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服务员是个胖大姐,一边嗑瓜子一边拿眼睛斜视进门的客人。
“二楼,雅座‘听竹’。”沈青云报了包厢名。
胖大姐吐掉瓜子壳,指了指楼梯拐角。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沈青云停在“听竹”门外,没有敲门,手掌贴在门板上停顿了两秒,确认里面只有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随后推门而入。
包厢不大,一张红木茶桌,两把圈椅。
林耀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领口,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半框眼镜。
他正在翻看一本内部刊物,手边是一壶正在炭炉上翻滚的老白茶。
“林处长。”沈青云打了个招呼,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耀东合上刊物,封面上印着《党风廉政建设参考》。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擦拭。
“青云同志,富阳县的动静闹得真不小。那个高建国进去了,宋长明现在正在省纪委的招待所里喝茶。”林耀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沈青云,“基层挂职干部,把一个地级市的市委副书记拉下马。这份履历,放在整个汉东省也是头一份。”
沈青云提起紫砂壶,给林耀东添满茶水,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县长运筹帷幄,我只是在石桥镇修了条路,顺便接了几份举报材料。”
“不用跟我打官腔。”林耀东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叶,“体制内,出头的椽子先烂。你把富阳县的盖子揭了,得罪的不是一个高建国,是靠着红星机械厂和建工集团吃饭的一整条利益链。李卫国保不住你。”
沈青云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耀东的话切中要害。
官场讲究平衡。
宋长明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利益份额,各方势力都会下场瓜分。
李卫国借势拿下了红星厂的地,但他自身在县里的根基并不稳固。
程远山虽然请了病假,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关键的是,宋长明背后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火烧到自己身上。
“林处长特意找我过来,不是为了分析富阳县的政治格局吧?”沈青云喝了一口茶,老白茶口感醇厚,带着明显的陈香味。
林耀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倒扣在桌面上。
“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联合下发的一份借调函。”林耀东的手指压在文件上,“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正在办一个专案。缺一个外勤骨干。要求政治素质过硬,反侦察能力强,最重要的是,背景干净,和省城的既得利益集团没有瓜葛。”
沈青云看着那份文件。
第九审查调查室。
这是省纪委专门负责查处省管干部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的核心部门。
“富阳县那笔五千万的设备改造款,源头在省路桥集团。”林耀东抛出底牌,“宋长明只是个过手财神。路桥集团的几套班子,这几年在全省的基建项目里雁过拔毛。专案组盯了他们半年,外围线索总是莫名其妙地断掉。我们内部有鬼。”
借调一个乡镇副镇长进省纪委核心专案组。
这不合常规。
“是不是有领导特意举荐了我?”沈青云问。
林耀东没有否认。“省委柳书记看过你在青龙山林场和石桥镇的卷宗。特种兵退伍,手段果决,不按常理出牌。专案组现在需要的不是会写报告的笔杆子,是一把能切开脓包的手术刀。”
文件被推到沈青云面前。
“借调期半年。案子办成了,你的组织关系直接转入省纪委,实职正科。办砸了,或者你中途退缩了,回富阳县继续当你的挂职副镇长。不过那时候,李卫国估计也已经被调去市政协养老了。”
威逼利诱,阳谋。
沈青云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借调函的回执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军人的字典里,没有退缩。
“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大院三号楼报到。”林耀东收起文件,放回公文包,“另外,提醒你一句。路桥集团的安保部主任,叫王豹。以前在边境缉毒大队干过,后来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这个人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徒。你在省城,自己当心。”
谈话结束。
林耀东先走一步。
沈青云在包厢里坐了十分钟,喝完壶里的最后一杯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二楼的视野刚好可以俯瞰茶馆门前的街道。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车牌被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遮住了一半。
驾驶室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飘出一缕青烟。
沈青云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推开包厢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猎物和猎手的身份,往往在一瞬间就会发生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