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在清晨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雨后的省城透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沈青云坐在副驾驶,左臂的剧痛随着肾上腺素的退去开始成倍放大。
粗糙的军用急救手法只能暂时止血,纱布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稍微牵扯就是钻心的疼。
柳沐雪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她的风衣下摆还沾着民国小洋楼里的泥水,脸色因为一夜的极度紧张而显得苍白。
“去省人医。”沈青云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不行。”柳沐雪断然拒绝,方向盘一打,驶入了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王宏伟虽然被抓了,但省厅内部还有多少宋建国的人,谁也说不清。你现在去医院,等于把自己放在明面上当靶子。”
沈青云没有反驳。
他知道柳沐雪说得对。
宋建国倒台的余震才刚刚开始,两百三十亿的资金盘子牵扯太广,狗急跳墙的亡命徒绝不在少数。
车子驶入一处安保极其严格的高档公寓小区。
门卫看到奥迪车窗上的省委通行证,直接敬礼放行。
电梯直达顶层二十八楼。
这是一套大平层,装修极简,色调偏冷。
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大半个省城的江景。
“脱衣服。”柳沐雪把车钥匙扔在玄关,转身走进储藏室,拎出一个专业的医疗急救箱。
沈青云站在客厅中央,用右手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随后是里面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衬衫。
布料剥离伤口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眉头微皱,硬生生将衬衫扯了下来。
宽阔的脊背和结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最醒目的是左肩下方一道贯穿性的枪伤旧痕。
此刻,他左小臂上一道长达七公分的豁口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柳沐雪拿着碘伏和医用剪刀走过来,视线在他的腹肌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迅速移开。
“坐下。”她指了指沙发。
沈青云依言坐下。
柳沐雪单膝跪在地毯上,凑近他的左臂。
她身上的木质香调混杂着一丝雨水的冷冽,直直地钻进沈青云的鼻腔。
距离太近了。
沈青云甚至能看清她领口下方白皙的肌肤和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
冰凉的医用剪刀剪开粘连的纱布。
柳沐雪的动作很轻,但清理创口不可避免地带来剧痛。
沈青云的肌肉本能地紧绷,左臂的青筋根根暴起。
“疼就出声。”柳沐雪用镊子夹着酒精棉,一点点擦拭着翻卷的皮肉。
“死不了。”沈青云声音沙哑。
柳沐雪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专注地上药、缝合、包扎。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青云温热的皮肤,指尖微微发颤。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道医用胶布贴好。
柳沐雪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掉手上的血迹。
等她端着两杯温水回到客厅时,沈青云已经穿上了她找来的一件黑色男士套头毛衣。
衣服是她父亲年轻时的旧物,穿在沈青云身上略显紧绷,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赵立春在常委会上切割得很干净。”柳沐雪把水杯递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他带头提议双规宋建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了出去。那两百三十亿的账目上,没有一个字牵扯到他。”
沈青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意料之中。”沈青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到了他那个级别,不可能亲自下场过手资金。宋建国充其量只是个高级白手套。赵立春敢在常委会上发难,就说明他确信我们手里没有他的铁证。”
“那接下来怎么办?”柳沐雪微微蹙眉,“宋建国一旦被坐实罪名,案子很可能就会在这个层面结案。赵立春依然稳坐钓鱼台。”
沈青云看着落地窗外的江面,眼神极冷。
“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不可能天衣无缝。宋建国现在是死局,但他绝对不想一个人把整个利益集团的雷全扛下来。赵立春越想切割,宋建国反咬一口的概率就越大。”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省委一号专线。
柳沐雪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后,将手机递给沈青云。
“我爸的秘书,周正。找你的。”
沈青云接过电话。
“青云同志,伤势处理得怎么样了?”周正的声音透着一贯的沉稳干练。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柳书记半小时后在办公室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他要见你。”
电话挂断。
沈青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确认不影响基本动作。
“走吧,去见柳书记。”
……
省委大院,三号楼。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的声音。
周正推开沉重的包木双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省委副书记柳春明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宣纸上走笔。
沈青云走上前,距离书案两米处停下,站得笔直。
“柳书记。”
柳春明没有抬头,手腕翻转,写下最后一笔。
他放下毛笔,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沈青云。
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强悍威压。
“字写得不好,心不静。”柳春明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青云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昨晚的事情,干得很漂亮。”柳春明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林耀东在汇报里对你评价很高。有胆识,有手段,能在绝境里撕开突破口。省纪委需要你这样敢打硬仗的干部。”
“分内之事。”
“但有些事,越界了。”柳春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让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女同志,大半夜去翻别人家的保险柜。沈青云,你知不知道如果昨晚林耀东晚到一分钟,沐雪会是什么下场?”
柳春明的语气不重,但字字诛心。
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涉险的震怒,也是省委副书记对下属行事方式的敲打。
沈青云直视柳春明的眼睛,没有回避。
“当时的情况,我被王宏伟的人拿枪指着。柳处长是我唯一能传递情报的通道。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因为那是拿到证据唯一的窗口期。”
柳春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换作其他干部,在这个眼神下早就冷汗直流,但沈青云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你是个纯粹的军人。”柳春明突然笑了,眼神中的压迫感瞬间收敛,“沐雪说得对,你只看目标,不计代价。但这里是地方,是官场。打仗不能只靠冲锋陷阵,还要讲究政治智慧。”
沈青云沉默着听。
“宋建国的案子,省委的基调是彻查到底,绝不姑息。”柳春明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赵立春是省委常委,动他,需要中央首肯,更需要无可辩驳的铁证。在没有拿到核心证据之前,任何人不能轻举妄动。”
“我明白。”
“组织上对你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柳春明站起身,“省纪委九室副处级纪检监察员,实职。林耀东会给你最大的权限。青云,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不要让我失望。”
沈青云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离开省委大院,沈青云直接回了省纪委。
九室的办公区一片忙碌,所有人都在连夜梳理宋建国案的卷宗和口供。
林耀东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
看到沈青云进来,林耀东掐灭烟头,把一份绝密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伤怎么样?”
“没事。”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宋建国那边开口了吗?”
林耀东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一句话都不说。从早上被带进留置点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专案组换了三拨人进去,他就像个木头人。”
林耀东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就在十分钟前,他突然提了一个要求。”
沈青云抬起眼皮。
“他要见你。只点名见你一个人。他说,如果你不去,他就算把牢底坐穿,赵立春的那些烂账,也别想从他嘴里掏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