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攀上二楼窗台时,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崩开了。
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没工夫管。
窗户虚掩着,里头传来碎纸机“嗤嗤”的响声。
他用肘子顶开窗框,翻身进去。
财务室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一排铁皮柜,正中间摆着办公桌。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背对着窗户,正往碎纸机里塞文件,手边还堆着一摞没处理完的。
碎纸机吃得正欢,盖住了沈青云落地的动静。
瘦高个从那摞文件里又抽出一沓,沈青云看清了——带红色编号的货运单底联,三联纸,最下面那层。
他没出声,三步并两步扑过去,一把攥住瘦高个的手腕往后一拧。
“啊——”
瘦高个惨叫一声,手里的底联散落一地。
碎纸机还在空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沈青云把人按在桌上,顺手扯掉碎纸机的电源线。
“你、你谁啊?”瘦高个疼得龇牙咧嘴。
沈青云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底联。
货运单上印着“远东物流”的抬头,编号从Rd-2010-0917到Rd-2010-1105,品名栏写的是“建材骨料”,但重量和运输路线对不上——哪有建材骨料走滨江港出海的?
桌上还剩大概四五十张没来得及销毁的,碎纸机的废纸篓里已经塞了半满。
“来晚了一步。”沈青云骂了一句。
他把瘦高个的皮带抽出来,三下五除二绑了手,塞进桌底下。
然后开始收拢地上和桌上的底联,点了一遍——三十七张,编号断断续续,中间缺了不少。
碎纸机里的碎屑,技术部门或许能复原一部分,但那需要时间。
楼下火警还在响,人声嘈杂。
沈青云把底联叠好塞进怀里,又去翻铁皮柜。
锁着的,他从瘦高个腰上摸到一串钥匙,挨个试。
第三把打开了。
柜子里没有更多底联,但有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翻开,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车牌号、吨数、接货人电话。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标注。
这是调度台账,比底联还值钱。
沈青云把笔记本也揣了,转身要走。桌底下的瘦高个突然开口:“你拿走也没用的,上面的人会把你——”
沈青云蹲下来看着他:“上面哪个人?说个名字。”
瘦高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到时候你自己跟检察官说吧。”
沈青云没再耽搁,从窗户翻出去,顺着水管滑下来。
刚落地,手机震了一下。
柳沐雪的短信:火警已控制,检查组开始上二楼,你在哪?
他回了三个字:已撤离。
绕回桑塔纳,陈铁军看见他胸口鼓鼓囊囊、袖口全是血,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但碎了一半多。”沈青云喘着气坐进副驾驶,把底联和笔记本掏出来,“走,先离开这儿。”
陈铁军发动车子,驶出滨江港的辅道。
开出去两公里,沈青云才开始仔细翻那本调度台账。
翻到九月份的记录时,他停住了。
一行铅笔标注:“9.23,特批,赵处签字,军车牌照,免检。”
赵处——赵瑞在军区后勤部挂的就是处长衔。
用军车运稀土矿石,走军用通道免检出港。
这条路子打通了,海关那层就是透明的。
“陈局。”沈青云把台账递过去,指着那行字。
陈铁军瞟了一眼,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操,用军车?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大是因为觉得没人敢查。”沈青云往座椅靠背上仰过去,伤口扯得他直抽凉气,“但用了军车,这案子的性质就变了。不光是经济犯罪,还涉嫌军事违纪,甚至——”
他没说完,陈铁军接上了:“甚至可以走军事检察院的路子。”
“对。”
军地联合办案,那赵立春在省委的关系网就罩不住了。
沈青云一直在找一个能把案子升级的支点,这本台账,就是那个支点。
随后,他拨通了林耀东的电话。
“林主任,底联拿到了一部分,碎纸机毁了一批,技术上能不能复原得看运气。但我手上有一本调度台账,里面记录了赵瑞用军车牌照走私的细节。我建议立刻启动军地联合办案程序。”
林耀东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你先回来,东西当面给我。这个事情,得柳书记点头。”
挂了电话,沈青云对陈铁军说:“去省纪委。”
“你不先去医院?你这袖子都湿透了。”
“先办事,死不了。”
陈铁军摇头,把油门踩到底。
车开到半路,柳沐雪的电话进来了。
“检查组在二楼财务室发现一个被绑起来的人,孙胖子已经报警了,说仓库遭到不明人员入侵。沈青云,你是不是——”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你爬水管上二楼?”
“爬了。”
又安静了两秒。
柳沐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我在楼下,至少能帮你望个风。”
沈青云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下次一定。”
“最好没有下次。”柳沐雪挂了。
陈铁军斜眼看他:“柳处长?”
“嗯。”
“人家担心你呢。”
沈青云没接话,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江边的腥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台账上那行铅笔字。
赵瑞,你用军车走私这一条,足够把你老子拉下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