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省纪委大院里风平浪静,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却一刻也未曾松懈。
组织部对沈青云的任职资格复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刘国安派下来的人,几乎把他从军校到富阳县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在林场时修路获得了乡政府表彰的鉴定材料,都调过去反复核对了三遍。
每一个签字,每一个日期,都用放大镜审视。
沈青云对此一概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路桥集团案的外围卷宗,除了去食堂和洗手间,一步都不离开九室的地盘。
那份“不得擅自离岗”的通知,被他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像一个刺眼的烙印。
孙志国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每天和沈青云在走廊里碰面,都会客气地点头示意。
只是沈青云发现,他眼底的血丝多了,人也憔悴了些,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这天下午,叶冰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大,鱼上钩了。”她压低声音,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放在沈青云桌上。
截图来自本地一个知名论坛的理财版块,标题鲜红刺眼——《惊天内幕!金汇通p2p诈骗案背后,竟牵出省委大领导亲属!》。
帖子内容写得半真半假,极具煽动性。
帖主自称是受害者之一,声称通过“内部人士”得知,金汇通老板卷走的数亿资金,大部分都通过其在海外的妹妹一家,洗到了省委组织部赵姓部长的夫人名下。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组织部”、“赵姓部长”这几个关键词,足以让所有看到的人浮想联翩。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楼,群情激愤。
有人大骂官商勾结,有人号召组团去省委门口静坐,还有人贴出了赵立春妻子王雅芝的照片和家庭住址。
舆论的火,一点就着。
“柳小姐这手笔,真够狠的。”叶冰咂了咂嘴,“我刚得到消息,今天上午,已经有几十个投资人堵在省委家属院门口了,拉着横幅要说法语气。院里保安根本拦不住,最后还是信访局的人出面,才把人劝走。”
沈青云看着那张截图,眼神平静。
这正是柳沐雪计划的第一步——制造压力。
“孙志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今天请了半天假,说是家里有事。我让大院门口的保安留意了,他中午行色匆匆地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看到论坛的帖子,坐不住了。”叶冰分析道。
沈青云点了点头。
孙志国三十万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本就心急如焚。
现在看到事情有闹大的趋势,甚至可能把火烧到赵立春身上,他夹在中间,必然是热锅上的蚂蚁。
“信访局那边呢?”
“柳小姐安排的人已经接触他了。”叶冰递过来一张便签,“这是信访局那位副局长的电话。柳小姐说,戏已经开场,下一步该怎么唱,看你的了。”
沈青云拿起便签,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串手机号:张局长。
他没有立刻打过去,而是等到下午四点,估摸着孙志国已经被各种消息煎熬得差不多了,才用一部新的非实名手机卡,拨通了那个号码。
“张局长吗?我是沈青云。”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沈组长,柳小姐都跟我打过招呼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鱼已经进网了,就等您这边收一下线。”
“呵呵,好说。”张局长笑了笑,“孙志国中午托人找到了我,想打听打听情况。我按照柳小姐的吩咐,跟他透了点风,说这事儿牵扯到上面,很难办,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把他给急的,差点就在我办公室里哭出来了。”
“火候差不多了。”沈青云说道,“您现在可以给他回个电话了。就告诉他,您找了省里一位‘很有能量’的领导,那位领导愿意出面,通过特殊渠道帮他把钱追回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位领导最近在查一个案子,需要翠园那套监控系统云后台的‘服务密码’。只要他提供了密码,钱,一分不少地给他追回来。而且,那位领导保证,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牵连到他。”
张局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品味这番话里的门道。“沈组长,你这是给他画了张大饼,又递了根救命稻草啊。够狠。”
“对付这种人,只能这样。”
“行,我明白了。我这就给他去电话。有消息了通知你。”
挂断电话,沈青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孙志国这条鱼,是选择咬钩,还是选择继续在滚烫的油锅里挣扎。
他其实并不担心孙志国会拒绝。
三十万,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何况,柳沐雪设计的这个局,给了他一个看似完美的台阶:他不是背叛,只是为了拿回自己的钱;他不是出卖赵立春,只是提供一个无关紧要的密码,还能得到“大领导”的庇护。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五点半,临近下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沈青云拿起来,是张局长的声音。
“沈组长,搞定了。”张局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轻松,“那小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密码他用短信发给我了,我转发给你?”
“不用。”沈青云的目光扫向窗外,暮色正在一点点吞噬天空,“您让他亲自送过来。”
“亲自送?”张局长愣了一下。
“对。您就跟他说,那位‘大领导’做事谨慎,信不过电子传输,必须拿到纸质的东西。让他把密码写在纸上,晚上八点,送到城南的‘忘归’茶楼,二楼‘听雨’包间。他把东西放下就可以走,届时会有人在那儿等他。”
张局长立刻明白了沈青云的用意:“你是想人赃并获,做成铁证?”
“没错。我不仅要密码,我还要他‘主动’把密码交出来的证据。这样一来,就算将来赵立春想反咬一口,说密码是我偷的、骗的,我手里也有了反击的武器。”
“高,实在是高。”张局长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行,我这就通知他。”
放下电话,沈青云立刻拨给了叶冰。
“叶冰,晚上有行动。你现在去一趟‘忘归’茶楼,订下二楼的‘听雨’包间。在包间正对的桌角位置,装一个针孔摄像头,要能清晰拍到对接的画面。另外,在茶楼外面的停车场,也安排一个长焦镜头,监控周围环境。”
“明白。老大,谁去接头?”
沈青云沉默片刻:“我亲自去。”
“不行!”叶冰立刻反对,“老大,你现在还在复核期,不能擅自离岗。万一被赵立春的人盯上,就前功尽弃了!”
“我自有办法。”沈青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把设备装好就行。七点半之前,全部搞定。”
挂了电话,沈青云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不得擅自离岗”的通知,嘴角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立春想用规矩困住他,那他就跳出规矩,在另一张牌桌上,将他一军。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大院后墙。
那里有一处监控死角,墙头不高,对于他来说,翻过去易如反掌。
夜色如墨,一场精心布置的收网行动,即将在寂静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