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九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沈青云和林耀东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打磨着那份即将呈上常委会的补充报告。
每一个用词，每一个标点，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报告的核心，被死死地锁定在“孙志国受赵立春指使，故意销毁翠园火灾案关键证据”这一事实上。
报告不长，正文只有三页，但后面的附件，却厚得像一本书。
纵火视频截图、孙志国进入出租屋的监控录像、云后台的操作日志、孙志国亲手写下的服务密码、以及忘归茶楼交接证据的全程录像……每一份证据，都像一颗钉子，准备将赵立春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天亮时分，林耀东看着最终成稿，长出了一口气。
“青云，你小子，天生就是干纪委的料。”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份报告递上去，就算弄不死赵立春，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沈青云没有说话，只是将报告最后的附录页又抽了出来，在上面添上了一行字。
那是一个表格的标题：《路桥集团专案组外聘及协查人员备案表》。
表格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单位，其中，孙志国的名字赫然在列。
职务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副处长。
“这是……”林耀东有些不解。
“这是最后一颗子弹。”沈青云将那页纸重新装订好，“有时候，程序本身，比事实更有杀伤力。”
林耀东看着沈青云，眼神复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的谋划，一环套一环，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对方无话可说，毫无翻盘的余地。
……
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压抑。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江东省真正的权力核心。
省委书记程国栋居中，左手是省长，右手是省委副书记柳春明。
赵立春坐在柳春明的下首，神情自若，正和旁边的政法委书记低声交谈着。
宋建国的死，像一块巨石被投入湖中，虽然掀起了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赵立春相信，只要自己咬死宋建国是病故，谁也拿他没办法。
路桥案，必须尽快画上句号。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
一个半小时后，议程进行到最后一项：听取省纪委关于近期重点案件办理情况的汇报。
林耀东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关于路桥集团专案，我补充汇报一点新的情况。”
赵立春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林耀东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报告分发给每一位常委，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始汇报。
他没有添油加醋，完全是照着报告念，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当他提到“专案组在后续调查中发现，有证据表明，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副处长孙志国，涉嫌受人指使，于翠园火灾后，非法获取并销毁了与案件相关的重要视频证据”时，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赵立春。
“无稽之谈！”赵立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林耀东同志，我提醒你，这里是省委常委会！宋建国同志刚刚不幸病逝，尸骨未寒，你们纪委不好好反思自己在留置期间的看护责任，反而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混淆视听，意欲何为？”
他一开口，就给林耀东扣上了一顶“转移视线、推卸责任”的大帽子。
“赵部长，请你冷静。”林耀东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今天谈的，不是宋建国同志的病情，而是孙志国同志的违纪问题。是不是捕风捉影，附件里有完整的证据链，各位领导可以亲自审阅。”
赵立春冷笑一声：“一份来路不明的所谓‘证据’，就能给一位正处级干部定罪吗？谁知道这份东西是不是伪造的？是不是某些人为了个人目的，恶意栽赃？”
他的话，矛头直指沈青云，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柳春明忽然开口了。
“耀东同志，证据的真伪，后续可以由专业部门进行鉴定。我比较关心的是，你报告里提到的这个孙志国，他为什么会接触到案件的核心证据？”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它绕开了证据本身的争议，直接切入了案件的管理程序。
林耀东立刻回答：“孙志国同志是我们专案组在办理路桥案初期，从组织部借调的协查人员，主要负责部分外围信息的核对工作。按照规定，他有接触相关案卷的权限。”
赵立春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起来。
果然，柳春明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将那份《协查人员备案表》正对着赵立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立春同志，你看一下。这份备案表上，有你作为组织部一把手的亲笔签名。也就是说，你对于孙志国同志被抽调进专案组，是知情且批准的。”
赵立春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上的签名，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来了，这是几个月前的事，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借调函，他根本没放在心上，随手就签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当初随手签下的一个名字，竟然在今天，成了一把对准自己的枪！
“一个你亲自批准参与专案组的下属，现在被指控销毁证据。而他销毁的证据，恰恰又与你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柳春明不理会他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立春同志，作为省委组织部长，掌管着全省干部的任用和监督大权。现在，你的直属下级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你是不是应该向常委会，向全省的党员干部，做一个解释？”
柳春明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赵立春所有的防御。
他把贪腐、谋杀这些罪名都撇开，只抓住“用人失察”、“监管不力”这一点来打。
这是阳谋。
赵立春可以否认一切指控，但他无法否认孙志国是他的兵，更无法否认那份备案表上有他自己的签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常委都看着赵立春，眼神各异。有震惊，有疑惑，也有幸灾乐祸。
赵立春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他掉进了柳春明和沈青云联手挖好的陷阱里。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省委书记程国栋，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赵立春身上。
“立春同志，柳书记提出的问题，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纪委的报告，和你的解释，都应该被严肃对待。”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提议，由省纪委牵头，省委政法委、省委办公厅组成联合调查组，立即对报告中反映的孙志国相关问题，进行核查。”
“在调查期间，”程国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公开，赵立春同志，你暂时停止履行省委常委、组织部长的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轰！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赵立春的头顶炸响。
停职！
配合调查！
他完了。
赵立春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省委办公厅主任张华快步走到程国栋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神色慌张地说了几句什么。
程国栋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出事了！”
他声音发沉，目光扫过全场。
“刚刚接到军方通报，负责转运重要涉案人员李锋的军车车队，在出城的路上，遭到不明武装分子的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