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几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奥迪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云山县委大院。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客套寒暄。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十几个人个个神情严肃，步履匆匆，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江州市纪委副书记，此次联合工作组的组长——李默然。
胡海东和赵建国带着县委县政府的一众领导，早已等在楼下，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
“李书记，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胡海东伸出双手。
李默然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沈青云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不辛苦。受周书记委托，来帮云山县解决困难，这是我们的职责。”李默然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一丝感情，“会议室准备好了吗？我们直接开会。”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县委一号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工作组的人员和云山县的领导班子分坐长条会议桌的两侧，泾渭分明，像是在对峙。
李默然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工作组的“三步走”方案。
“第一，从今天起，工作组将全面接管云山县的财政审批权。所有五万元以上的支出，必须由工作组审批签字，目的是稳住基本盘，防止财政状况进一步恶化。”
“第二，工作组下设的审计小组，将对云山县过去五年的所有政府项目、融资平台账目进行独立审计，摸清家底。”
“第三，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云山县所有非紧急、非民生的在建项目，一律暂停。所有正在进行的专项调查，也一律暂停，以稳定大局为首要任务，集中精力处理债务问题。”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胡海东和赵建国等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哪里是“三步走”，这分明是“三板斧”！
第一斧，夺了财权，让县政府成了个空架子。
第二斧，查你的老底，把所有人的辫子都抓在手里。
第三斧，最狠，直接釜底抽薪，叫停了沈青云好不容易才推起来的“排爆”行动！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来帮助解决困难的，这分明是来夺权、来摘桃子、来给沈青云上套索的！
胡海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李默然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了，面对市纪委副书记的威势，他本能地选择了退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沈青云。
此刻，只有他，这个引爆一切的始作俑者，才有可能对抗这尊来自市里的“大佛”。
沈青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直到李默然说完，他才抬起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李书记，我完全拥护市委的决定，也欢迎工作组的到来。不过，有几个程序上的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李默然眉毛一挑：“你说。”
“根据《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县级政府的财政预算和支出，由县人民代表大会批准，由县政府执行。市委工作组的‘接管’，其法律依据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就让李默然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青云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第二，工作组的审计小组，与县审计局的职能是否存在重叠？如果审计结果出现差异，以谁为准？是以上级党委派出的工作组为准，还是以法定的政府职能部门为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沈青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工作组要求暂停所有‘专项调查’，请问，这个‘专项调查’的范围具体指什么？我们县公安局正在侦办的‘蓝梦KtV涉嫌组织卖淫、聚众赌博、洗钱案’，主犯王虎已经归案，审讯正在关键阶段，这算不算‘专项调查’？省委书记亲自批示要‘彻查到底’的挪用八百万绿色矿山补贴案，我们刚刚掌握了关键证据，这算不算‘专项调查’？”
他每问一句，李默然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胡海东等云山县的干部们，则听得心惊肉跳，同时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快意。
沈青云这根本不是在请教，他是在用法律、用规则、用省委书记的批示，当面抽李默然的脸！
李默然冷哼一声：“沈县长，你这是在质疑市委的决定吗？现在云山的首要任务是稳定！是解决债务危机！其他的事情，都要为这个大局让路！”
“我没有质疑市委的决定，我只是在扞卫程序的正义性。”沈青云寸步不让，“稳定，不是靠捂盖子捂出来的。债务危机之所以爆发，根源就在于那些被隐藏在黑暗里的腐败问题。不把脓疮挖掉，只在表面涂药，病永远好不了。难道李书记认为，查处犯罪，会影响稳定吗？”
“你！”李默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副县长竟然如此扎手，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维稳”和“反腐”的对立面上。
他要是敢说查案影响稳定，明天就能被人告到省纪委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县建设局局长钱大明，他大概是想拍拍新领导的马屁，缓和一下气氛，便笑着站起来说：“哎呀，李书记，沈县长，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嘛。我看，李书记的指示精神是好的，沈县长考虑的也很周全。不如这样，我们先按照李书记的大方向走，具体细节，再慢慢磨合，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李默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钱大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而沈青云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李默然，继续施压：“李书记，程序问题，不是细节问题。如果今天我们能因为‘稳定大局’就随意破坏程序，那明天是不是就能因为‘招商引资’而践踏法律？云山县的财政漏洞，就是这么一天天被撕开的。这个错误，我们不能再犯了。”
李默然死死地盯着沈青云，他知道，在会上，他已经占不到任何便宜了。
这个沈青云，太精通规则了。
他把法律、程序、党纪、领导批示全都当成了铠甲，刀枪不入。
“好，很好。”李默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阴冷，“既然沈县长这么讲原则，这么重程序，那我们就按程序来。”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这是江州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会上明确决定，为确保云山县债务处置工作顺利进行，由联合工作组统一协调指挥全县各项工作。沈青云同志作为县领导，应该无条件服从市委的决定和工作组的统一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现在以联合工作组组长的名义，正式通知：即刻起，县公安局对王虎的审讯工作，由工作组派员全程监督；县财政局、审计局等相关部门，即刻向工作组审计小组移交所有账目、凭证和档案。关于天华矿业和相关补贴的调查，立即封存所有卷宗，原地待命！这是命令！”
李默然图穷匕见，直接动用了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来强行压人。
他就是要用最高级别的“程序”，来终结沈青云的“程序正义”。
胡海东等人彻底蔫了。
市委常委会的决议，那就是尚方宝剑，谁敢不从？
沈青云的调查被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以为沈青云这下没辙了。
然而，沈青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闪过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服从市委的决定。”
李默然看到他服软，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但他没有看到在桌子底下，沈青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耿帅发来的一条信息。
“哥，东西已送到林主任手上。他看了之后，只说了一个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