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粘稠的混沌里。
嘉陵摩托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撕开死寂的山林。
风是冰冷的刀，刮在脸上，沈青云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身后，耿帅驾驶着另一辆摩托，发动机的声音同样尖锐，像是在为这场黑夜里的狩猎吹响号角。
“老大，这条路他妈的就不是人走的！”耿帅的声音被风扯得变了形，在对讲机里滋滋作响，“左边就是悬崖，掉下去骨头渣都剩不下！”
“闭嘴，跟紧了！”沈青云的回应简短而有力。
他不需要看路。
或者说，眼睛在这种环境下的作用已经降到了最低。
他靠的是耳朵，是身体的感知，是那股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直觉。
卡车引擎的低沉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独特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哪怕隔着很远，也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这就是他的坐标。
鬼见愁。
这名字起得名副其实。
道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过，路面是几十年前铺设的简陋水泥，早已坑坑洼洼，破败不堪。
更要命的是，这条废弃的矿道几乎没有护栏，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沈青云压低身体，整个人几乎贴在油箱上，以此来降低风阻。
摩托车在他胯下像一头驯服的猎豹，灵活地在坑洼和碎石间穿梭。
他没有开车灯，在这样的浓雾里，灯光只会形成一片光晕，反而会蒙蔽视野。
他凭借着对卡车声音的判断，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一幅实时地图。
车队在前方大概两公里处，速度不快，显然对这路况也心存忌惮。
机会就在这种忌惮里。
“耿帅，关掉对讲机，用手势联系。保持距离，我们从侧翼摸上去。”沈青云通过最后一次通话下达指令，随即关闭了通讯。
电子设备在关键时刻，是猎物，也是陷阱。
耿帅立刻照做。
两辆摩托车像幽灵一样，一左一右，离开了主路，冲上了旁边的山坡。
山坡上没有路，全是灌木和乱石，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耿帅咬紧牙关，死死握住车把。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好几次车轮都险些被藤蔓绊住。
但他看着前方那个如履平地的身影，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就是他的老大。
无论是在枪林弹雨的边境，还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官场，他永远都是那个冲在最前面，能把任何绝境都踩成平地的男人。
摩托车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爬行，引擎的嘶吼被压抑到最低。
他们正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下方那条在雾中蠕动的钢铁长龙。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沈青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耿帅停下。
两人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掏出夜视望远镜。
十二辆重卡，前后各两辆越野车护卫。
车队行进得很有章法，车距保持得非常标准，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吴老四坐在头一辆越野车里，正拿着对讲机骂骂咧咧，催促着司机。
“他们的警惕性很高。”耿帅压低声音，“我们两个想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拦住整个车队，不可能。”
“谁说要拦住整个车队了？”沈青云的目光锁定在头车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把头车干掉，堵死在这鬼见愁上，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怎么干？”
沈青云指了指前方大约三百米处的一个急转弯，“看到那里没有？外侧的路基有塌陷的痕迹。他们头车过那里的时候，必然会减速，并且向内侧山壁靠拢。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耿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凛。
那地方确实是整条路上最险峻的地段之一，旁边就是万丈悬崖。
“你的任务，”沈青云继续布置，“从右侧山坡高速俯冲，冲到路面上，用最快的速度超过车队，在头车前面制造障碍。不需要你停车，扔点东西就行，比如头盔，或者你整个人。”
耿帅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老大，你这是让我去当炮灰啊。”
“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问的不是废话吗？”耿帅拍了拍胸脯。
“记住，你的目标只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几秒钟就够。真正的杀招，在我这里。”沈青云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冷静。
他拍了拍耿帅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跨上摩托，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另一侧更陡峭的山壁。
耿帅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摩托车。
他知道，沈青云选择从另一侧包抄，那边的路况只会比自己这边更凶险。
老大永远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
片刻之后，车队缓缓驶近了那个塌陷的急转弯。
头车的越野车果然如沈青云所料，速度降到了最低，小心翼翼地贴着内侧山壁。
就在此刻！
“轰！”
耿帅的摩托车如同猛虎下山，从右侧几十米高的山坡上，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咆哮着俯冲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车队里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东西！”吴老四在车里惊得跳了起来。
护卫车上的枪手立刻举起了枪，但耿帅的速度太快了，摩托车卷起漫天泥土，在落地的一瞬间，他以一个漂亮的甩尾，稳住车身，随即拧动油门，沿着车队外侧的悬崖边缘，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
“拦住他！给老子打死他！”吴老四声嘶力竭地吼道。
几支猎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啾啾”地从耿帅耳边飞过。
他头也不回，在即将超越头车的一刹那，猛地将自己的头盔向后抛出！
黑色的头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头车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
“砰！”
一声闷响，挡风玻璃应声碎裂！
司机吓得猛地一脚刹车，方向盘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打！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耿帅这个疯狂的诱饵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头车刹车、车身不稳的同一时间，另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从内侧陡峭的山壁上飞跃而下！
沈青云！
他的人在半空中，就已经弃车。
庞大的摩托车像一块陨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砸向了越野车的车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越野车的整个引擎盖被砸得瞬间凹陷下去，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而沈青云的身体在摩托车砸中目标的瞬间，已经借力在车顶上翻滚了一圈，稳稳地落在了车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头车瘫了。
后面的重卡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来，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狭窄的鬼见愁上，钢铁长龙瞬间撞成了一团，彻底堵死了道路。
从耿帅俯冲，到沈青云毁掉头车，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吴老四和他的手下们，甚至还没从第一个冲击中反应过来，就已经陷入了绝境。
“妈的！是沈青云！”吴老四看清了那个站在路中间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护卫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那个孤零零站在路中间的男人。
浓雾中，沈青云缓缓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十几支枪。
他却像一个君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不远处的山坡上，耿帅也停下了车，掏出了枪，与沈青云形成了掎角之势。
两个人，两杆枪，就这样逼停了满载稀土、武装到牙齿的走私车队。
吴老四脸色惨白，他知道，今晚，麻烦大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另一个加密的对讲机。
“顾先生……我们……被堵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平静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