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医疗兵剪开沈青云的衣服，那错位的肩胛骨和狰狞的伤口让机舱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柳沐雪站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她没有哭，眼神里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一尊准备与全世界为敌的玉石雕像。
沈青云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看着柳沐雪，感受着她目光中的痛楚和坚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想说句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用口型对她说：“没事。”
军医的动作很专业，迅速进行了紧急处理。
“骨头碎了，必须立刻手术。我已经打了镇痛剂，但建议你还是别乱动。”
沈青云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王海，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但条理异常清晰：“王参谋，‘影子’最后说的那句话，‘临江港欢迎你’，你怎么看？”
王海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沈青云在这种情况下，脑子里想的还是案子。
“一个顶级杀手的临终遗言，绝不是废话。临江港是东南地区最大的国际港口，鱼龙混杂，是天然的走私天堂。他这是在下战书，也是在留线索。”
“不。”沈青云摇了摇头，“这不是战书，是请柬。顾明远知道我们抓了‘影子’，也一定料到我们会得到这条线索。他在临江港布了一个局，等着我们去钻。”
柳沐雪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经让人查了。临江港最近三天，有十七艘万吨级货轮离港，目的地涉及十二个国家。但其中有一艘很特别，‘仙女座’号，巴拿马国籍，原定昨天离港，却以‘引擎故障’为由推迟了二十四小时，最新的离港时间是明天凌晨五点。而它的承运商是磐石安保的关联公司。”
磐石安保，正是“影子”魔龙的伪装身份龙翔所在的公司。
线索瞬间清晰。
沈青云的眼睛亮了，就像黑夜里被点燃的火炬。
“他用一整船的货物，来赌我们找不到那批稀土。好大的手笔。”
直升机降落在东南军区总医院的停机坪上，这里早已戒备森严。
沈青云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柳沐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王海递过来一瓶水，沉声道：“他会没事的。”
柳沐雪没有接，只是低声问：“黄建军那边怎么样了？”
王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跳梁小丑。他回到市里，立刻以‘案情重大，涉及境外势力’为由，成立了所谓的‘市局联合调查组’，自任组长，说要接管后续所有调查。我的人汇报，他已经派人去临江港‘布控’了。”
“他不是布控，是去通风报信，或者说，是去给顾明远的人争取时间。”柳沐雪一针见血。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理智的状态，“黄建军是赵立春提起来的人，他现在这么卖力，无非是想在顾明远面前表现，为赵家挣一份功劳。”
“那我们怎么办？沈县长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将计就计。”柳沐雪的目光投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顾明远想在临江港唱一出大戏，我们就把舞台给他搭得更大一点。”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周叔叔吗？我是沐雪……对，我爸爸很好……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江州市局的黄建军，最近工作很积极，听说主动请缨调查云山县的走私大案，这种有担当的干部，是不是应该让他更进一步，把担子压得更实一些？比如，让他全权负责临江港未来四十八小时的安保和反走私工作，并且，这个命令最好由市委办公厅直接下发，让他风光风光……”
电话那头的市委书记周启山听着柳沐雪这番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递刀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柳家的意思。
这是要让黄建军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旦临江港出了任何纰漏，第一个被问责、死得最惨的，就是他黄建军。
“我明白了。”周启山擦了擦额头的汗。
挂掉电话，柳沐雪又给耿帅发了一条信息：“启动b计划，去临江港三号码头，对方送的‘惊喜’，我们必须收下。”
……
另一边，江州市公安局。
黄建军刚刚接到市委办公厅的任命文件，激动得满脸红光。
他立刻召集人马，意气风发地吼道：“给我把临江港围成铁桶！连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尤其是三号码头的那个仓库，严密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他以为自己扼住了军方的咽喉，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兴高采烈地走上了断头台。
……
夜色下的临江港，码头灯火通明。
耿帅带着几个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好手，像幽灵一样潜入到了三号码头附近。
他们远远地看着那个被警察层层包围的仓库，耿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老大说得没错，这帮人还真是配合。”
一个队员低声问：“帅哥，我们真要闯进去？这可是跟地方警察正面冲突。”
“谁说要闯了？”耿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无人机，“老大说了，要‘文明’观影。”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越过警察的封锁线，悬停在仓库的窗户边。
镜头拉近，仓库内的一切清晰可见。
然而，看着屏幕的耿帅，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仓库里，灯火通明。
但空空如也。
除了满地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这哪里是什么藏匿走私品的仓库，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废弃了许久的空壳子！
“惊喜”？
这就是顾明远送来的惊喜？
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空仓库！
“妈的！”耿帅一拳砸在地上，“被耍了！”
……
与此同时，躺在病床上刚刚苏醒的沈青云，也通过柳沐雪的手机，看到了这“惊喜”的一幕。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反而轻声笑了。
“有意思。他用一个空仓库，把黄建军和市局的警力全都吸引了过去。声东击西，那他真正的‘西’，藏在哪里？”
柳沐雪看着他，轻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睡觉。”沈青云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让他先得意一会儿，否则，这出戏唱得不热闹。”
柳沐雪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她知道当沈青云说要“睡觉”的时候，意味着顾明远的末日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