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港的喧嚣在黎明到来时归于沉寂。
只是,这沉寂之下,是足以掀翻整个江州市官场的惊涛骇浪。
三箱伪装成特种冷柜的稀土精矿,被海关缉私局和军方联合查扣。
现场抓获包括金丝眼镜男在内的核心走私人员七名,外围人员数十名。
而坐镇指挥、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市公安局副局长黄建军则被省纪委的人直接从临时指挥部带走。
这一夜,临江港的上空,星光黯淡,却有无数双眼睛彻夜未眠。
消息以一种非官方的渠道迅速在江州市乃至东南省的高层圈子里传播开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地震要来了。
……
军区总医院,高级病房内。
窗外的第一缕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沐雪削了一个苹果,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沈青云嘴边。
沈青云张嘴吃下,苹果的清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
“都结束了?”他问。
“只是一个开始。”柳沐雪放下水果刀,用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平板电脑,调出几张照片给他看。
照片是在海关仓库里拍的,被撬开的集装箱内,装满了深褐色的矿粉。
另一张照片,是黄建军被两名纪委干部架着胳膊带上车的狼狈模样,他脸上的惊恐与绝望,被镜头定格。
“王海连夜组织了专家进行鉴定,初步确认这批稀土精矿的成分与云山县天华矿业的矿样高度吻合。人证、物证俱在,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金丝眼镜男叫李明,是顾明远在国内的财务总管之一,负责洗钱和境外资产转移。他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黄建军已经全招了。”柳沐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交代了是受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陈志国的指使,而陈志国是赵立春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顺着这条线,省纪委已经对陈志国采取了措施。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撬开他的嘴,把火烧到顾明远身上。”
沈青云静静地听着,并没有露出太多喜悦。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顾明远不是黄建军,更不是陈志国。他这种人,不会轻易留下能把自己烧死的火种。黄建军和陈志国,从头到尾都只是棋子,甚至是弃子。”
“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效忠的是谁,只以为是在为某个‘京城来的大人物’办事。顾明远随时可以切断和他们的所有联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柳沐雪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张承业书记那边也是这个看法。顾明远这次损失惨重,但他本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线索到他这里就断了。我们赢了临江港这一仗,却没能抓住对方的‘帅’。”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胜利的喜悦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庞然大物,这一次,他们只是斩断了巨兽的一只爪子。
“不过,”柳沐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病房里的气氛也随之轻松起来,“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把平板电脑切换到一个财经新闻页面。
头条新闻,标题触目惊心——《东南省七家银行涉嫌违规联合抽贷,银保监会连夜介入调查!》
新闻里详细报道了云山县的财政危机,以及七家银行在关键时刻“同步”催债的异常行为。
报道的措辞非常严厉,直指这种行为涉嫌“金融垄断”和“恶意扰乱地方经济秩序”。
“这是……?”沈青云有些意外。
“你那场新闻发布会的后续效应。”柳沐雪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把相关的材料,连同这次走私案的部分信息,一起递给了我在京城金融监管系统的朋友。他们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银行的背后是资本,资本的背后是人。顾明远能调动七家银行,说明他在东南省的金融界有极深的人脉。现在监管层介入,就像往鱼塘里扔了一颗炸弹。那些和他有牵连的银行高管,为了自保,必然会乱作一团。顾明远想再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青云看着柳沐雪,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从另一个战场,为他递上最致命的武器。
她不仅是他的爱人,更是他最默契的战友。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但很柔软。
“谢谢你,沐雪。”
柳沐雪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她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你的伤……”
“不疼了。”沈青云说。
看到她,再重的伤,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病房里的气氛,在清晨的阳光下,变得温馨而静谧。
这是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打破了。
是沈青云的私人手机响了。
柳沐雪拿起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副黑白分明的围棋棋盘。
棋盘的一角,一颗黑子被从棋盘上拿掉,放在了一边。
图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一个有趣的对手。可惜了这颗好棋。不过,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落款,是一个单独的字母:G。
G,顾明远!
沈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柳沐雪也看到了那条信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挑衅。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
顾明远在告诉沈青云:临江港的损失,陈志国和黄建军的被抓,在他眼里,不过是损失了一颗棋子而已。
他根本不在乎。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来和沈青云下一盘“指导棋”。
沈青云看着那张棋盘的图片,久久没有说话。
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知道顾明远说得没错。
从云山县到江州市,他所经历的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一盘更大棋局的序盘。
他转过头,看着柳沐雪。
柳沐雪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坚定。
“怕吗?”沈青云轻声问。
柳沐雪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你在哪,我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