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泥土的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吹得临时指挥部的帐篷呼呼作响。
那块被柳沐雪塞进嘴里的巧克力,甜得有些发腻,却像一针强心剂,将沈青云从极限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没有去睡觉,只是靠在椅子上闭目了十几秒,再睁开眼时,那片深不见底的血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刀子太快,反而不见血。”
他咀嚼着柳沐雪的话,也咀嚼着口中残留的甜味,一个全新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赵建国,这块盘踞在云山县的毒瘤,直接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了。
要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剔,把筋、把肉、把和他黏连在一起的骨头,都活生生地剥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具腐烂的躯体。
“王教授,”沈青云站起身,走向那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国家应急救援专家组组长王立国,“辛苦你们了。我需要一份最快、最权威的事故原因初步鉴定报告。重点是,溃坝是天灾,还是人祸?”
王立国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满身泥污却眼神锐利的年轻县长,点了点头:“沈县长放心,我们连夜勘察,已经有了初步结论。这不是天灾。”
“好。”沈青云的目光转向柳沐雪,“沐雪,省里的媒体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最早的一批,半小时内就能到前进营地。”柳沐雪立刻回答,她明白沈青云要做什么了。
舆论是另一把刀。
“马振华!”
“到!”
马振华一个激灵,大步上前。
“第一,立刻派人,将赵建国给我‘保护’起来。就安置在指挥部旁边的帐篷里,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视线。对外就说,赵副县长积劳成疾,需要休息。”沈青云的语气平静,但命令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本地干部心头一颤。
这是变相的软禁。
“第二,你亲自带队,去把这本日志的主人,那位牺牲的老巡检员的家属,都接到县里最好的宾馆,同样派人保护。告诉他们,这个公道,我给定了!”
“第三,”沈青云顿了顿,目光扫过胡海东和一众脸色各异的县领导,“把这份巡检日志,立刻送往市局技术科,不,直接送省厅!我要一份最权威的笔迹和指纹鉴定报告!我要知道,除了那位老人家,还有谁碰过它!”
这一连串命令,如同一套组合拳,打得在场众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县委书记胡海东,他看着沈青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意识到从柳沐雪带着省级专家组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这场灾难的处置权已经脱离了云山县委县政府的掌控。
沈青云,这个新来的代县长,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接管一切。
赵建国被警察“请”进了帐篷,他试图反抗,叫嚣着“沈青云你这是非法拘禁”,但迎上马振华那冰冷的眼神,他所有的气焰都熄灭了。
他知道,沈青云疯了,而马振华,就是那条疯狗手里的枪。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胡海东坐立不安,几次想找沈青云说话,却发现他正和专家组的成员围着一张刚刚绘制出的地形图低声讨论,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那些省里来的专家,对待沈青云的态度是平等的、专业的,仿佛他不是一个县长,而是一个可以随时进行技术探讨的同事。
这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感觉,让胡海东如坐针毡。
半小时后,省电视台的采访车顶灯闪烁,开进了前进营地。
记者们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边是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专家工作区和医疗点,另一边,是沈青云带着一群干部和警察,正满身泥浆地从救援一线抬着担架下来。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沈县长,请问目前的救援情况怎么样了?”
“沈县长,有消息说这次溃坝事故不是天灾,是真的吗?”
……
沈青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镜头时,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人民的生命高于一切。至于事故原因,我相信专家组会给人民一个交代,法律会给罪人一个审判。”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张沾着泥污和血痕的脸,那双疲惫却坚毅的眼睛,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力量。
这一夜,沈青云没有合眼。
他坐镇指挥,调度着从全省各地汇集而来的救援力量,将一个个幸存者从死神手中夺回。
柳沐雪则成了他的“后勤部长”,协调物资,联络上级,安抚家属,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立国教授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到了沈青云面前。“沈县长,初步报告出来了。”
沈青云接过报告,一目十行。
报告的结论清晰明确:万通矿业的尾矿库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和工程质量问题,长期违规超量堆放废渣,且坝体监测系统完全失灵。巡检日志上记录的问题,百分之百属实。溃坝的直接原因,是人为因素导致的责任事故。
“够了。”沈青云将报告拍在桌上,目光投向旁边那个属于赵建国的帐篷。
刀,已经磨好。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整个营地:“所有参与救援的同志们请注意,所有媒体朋友们请注意。半小时后,上午六点整,云山县人民政府,将在此地,召开关于‘8·12’西山尾矿库溃坝事故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说完,他转向柳沐雪,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想不想看一出好戏?”
柳沐雪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心疼,却还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瓶水:“我怕你唱砸了,得在旁边给你盯着场子。”
沈青云笑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马振华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进来,凑到沈青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沈县长,出事了!我们的人去接那位老巡检员家属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邻居说半夜有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来过!”
沈青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赵建国,这条疯狗,被逼到绝境,终于开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