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青云面前摊着一堆厚厚的卷宗,全是关于五年前云山机械厂破产改制以及“凯元开发”收购土地的全部法律文件。
旁边,马振华找来的县里最好的两名律师,正愁眉苦脸地分析着。
“沈县长,这个案子难。”一个叫吴迪的老律师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对方的手段太高明了。从程序上看,当年的资产评估、公开拍卖、合同签订,几乎天衣无缝。我们找不到任何明显的违法点。”
“拍卖过程有问题吗?”沈青云问。
“问题就在这里,”另一个年轻律师补充道,“当时的拍卖,有三家公司参与竞标。但另外两家,都在最后一轮放弃了。我们怀疑是陪标,但拿不到证据。而且,三千万的价格,虽然远低于市场价,但当时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就是这个数。我们现在去质疑五年前的评估报告,法院很难采信。”
这就是宋长明的厉害之处。
他布的局,就像一个用精钢打造的笼子,在法律的框架内,把你锁得死死的。
想用行政命令强行收回土地?
那是违法行政,凯元公司一纸诉状就能把县政府告倒,到时候,云山县不仅要赔偿巨额损失,更会成为全省的笑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吴迪律师叹了口气:“沈县长,要不我们还是跟对方谈谈吧?看能不能让他们加点钱,或者我们县里出钱,把地再买回来?”
“不可能。”沈青云断然拒绝。
先不说县里拿不出这笔钱,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就等于向宋长明低头认输。
以后在云山,他将寸步难行。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
既然在规则内打不赢,那就换一个战场。
他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清亮。
“吴律师,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们以‘县政府’的名义,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凯元开发’与当年的清算组恶意串通,以不合理的低价侵吞国有资产,导致国有资产严重流失,有没有可能立案?”
吴迪和年轻律师都惊呆了。
“沈……沈县长,您是说让县政府去当原告?”吴迪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没有先例啊!通常都是企业告政府,哪有政府告企业的?”
“没有先例,我们今天就开一个!”沈青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不是喜欢玩法律吗?那我们就跟他们打官司!把这场官司,打成全省关注的焦点!”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块地到底是怎么从国家手里,跑到私人腰包里的!”
他要的不是打赢官司,而是要借这场官司,把水彻底搅浑,把盖子完全揭开!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妙棋。
他这是在逼宫!逼迫江州市,逼迫省里,对这件事表明态度!
……
第二天上午,一则爆炸性的新闻,通过县电视台和政府网站,迅速传遍了云山县乃至江州市。
——云山县人民政府将正式起诉江州凯元开发有限公司!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县政府状告民营企业,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消息传到江州市,常务副市长宋长明的办公室里,一只昂贵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宋长明脸色铁青,对着电话那头咆哮。
电话那头,是云山县委书记胡海东。
“胡海东!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你就任由他这么胡来吗?啊?一个县政府,去告自己辖区内的招商引资企业,这是在破坏营商环境!是在自毁长城!你立刻给我叫停他!”宋长明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胡海东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宋市长,我认为,沈县长这么做,没有错。”
宋长明那边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胡海东深吸一口气,腰杆挺直了些,“保护国有资产不流失,是县委和县政府共同的责任。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是法治精神的体现。县委常委会经过讨论,一致支持县政府的决定。”
这当然是胡海东的托词,常委会根本还没开。
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说。
他已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沈青云这艘船,绑在了一起。
“好……好!胡海东,你好样的!”宋长明气得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们云山县的状纸,能递到哪里去!”
电话被狠狠挂断。
胡海东放下电话,后背已经湿透。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
与此同时,县长办公室中。
沈青云知道在江州市的法院提起诉讼,无异于羊入虎口。
宋长明在江州经营多年,政法系统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他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外力。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
“哪位?”
“林主任,我是沈青云。”
电话那头,正是省纪委九室主任,林耀东。
“哦?青云啊。”林耀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当上县长了,恭喜。怎么突然想起我这个老领导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林主任,我不是来求助的,我是来汇报工作的。”沈青云的语气很平静。
“汇报工作?”林耀东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县在清查历史债务的过程中,发现原云山机械厂改制案中,存在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目前,县政府已决定通过司法途径,对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的‘凯元开发’公司提起诉讼。”
沈青云没有提宋长明一个字,只是就事论事。
“但是,该案背后牵扯到江州市部分领导干部,我们担心在司法过程中,会受到不正常的干预。因此,我特向您和省纪委汇报此事,希望省纪委能关注此案的进展。”
好一个“汇报工作”!
林耀东在电话那头笑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沈青云的意图。
这小子,不是在告状,也不是在求援。
他是在用阳谋!
他把这件民事诉讼案和纪委正在关注的腐败案,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省纪委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关注”江州法院的审理过程。
任何想在这个案子上动手脚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被省纪委当成“干预司法、包庇腐败”的证据。
“知道了。”林耀东只说了三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沈青云知道,够了。
就在他放下电话,准备部署下一步工作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耿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和震惊的表情。
“老大!有重大发现!”
“我带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那个‘凯元开发’的总经理王浩,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耿帅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王浩在郊区一个农家乐里,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万通矿业溃坝案后,负责给赵建国处理脏钱,后来卷款潜逃的财务总监,陈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