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同于云山的潮湿与厚重。
沈青云一行人乘坐的，是一辆毫不起眼的商务车，直接驶入了江州市委招待所的后院。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列队欢迎，安静得像几滴落入江里的水，无声无息。
“沈主任，周书记在三号楼的小会议室等您。”前来接应的，是市委书记周启山的秘书，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干的年轻人，名叫方宏。
“有劳了。”沈青云点了点头。
马振华跟在身后，看着这冷清的场面，忍不住低声对耿帅嘀咕：“这阵仗，还不如咱们县里开个会有排场。这位周书记，是不待见咱们，还是怕了宋长明？”
耿帅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极低：“安静点，这里遍地都是耳朵。”
马振华脖子一缩，闭上了嘴。
三号楼的小会议室里，只坐着一个人。
年过半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还是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他面前只放着一个搪瓷杯，正升腾着袅袅热气。
江州市委书记，周启山。
看到沈青云进来，周启山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藏着一丝复杂情绪。
对于沈青云这个名字，周启山这半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一个从省纪委空降到云山县的年轻人，短短数月，把一个烂成泥潭的贫困县搅得天翻地覆，掀翻了常务副县长，逼得县委书记倒戈，甚至还把手伸到了他江州市常务副市长宋长明的身上。
是过江猛龙，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沈主任，请坐。”周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周书记。”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身姿笔挺，像一杆标枪。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周启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云山县的工作，做得不错。程海斌书记在省委会议上，可是点名表扬了你。”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沈青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他过去的功劳，省委看在眼里，他周启山也知道，但这里是江州，不是云山。
“都是县委胡海东书记领导有方，还有全县干部群众的支持。”沈青云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启山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在江州这潭水里，有时候，冲得太快，容易呛水。”
他放下茶杯，终于进入了正题。“专案组的事情，林耀东主任已经跟我通过气了。省委的决心很大，我个人，坚决拥护。”
他说了拥护，却没说支持。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沈青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周启山被宋长明压制多年，市委书记的政令出不了办公室，心里憋着火。
但他同样顾虑重重，宋长明在江州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这艘船如果翻了，溅起的水花会淹死多少人，他心里没底。
“我需要一份名单。”沈青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份您认为，在江州，还信得过、能办事的干部名单。级别不限。”
周启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青云会如此直接。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这不像是在求助，更像是一种考较。
“江州的干部，都是党和人民培养的，原则上，都信得过。”周启山打起了官腔。
沈青云笑了。
“周书记，我们这次行动，代号‘刮骨刀’。”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刀锋所向，是要剔除附骨之疽。可如果连哪里是骨头，哪里是烂肉都分不清，这一刀下去，恐怕会把整个江州都给废了。”
他把柳春明的那句话，换了一种方式，还给了周启山。
周启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沈青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那不是初生牛犊的莽撞，而是一种洞悉棋局、并随时准备掀翻棋盘的决绝。
良久的沉默后，周启山缓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推到了沈青云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冷眼旁观，记下的一些人。是驴子是马，你自己去遛。”
沈青云拿起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上面用钢笔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和单位，后面还用简单的词语做了标注，比如“可用”、“可信”、“墙头草”、“宋党”。
这才是周启山真正的投名状。
“谢谢周书记。”沈青云合上笔记本，郑重地放进口袋。
“别谢我，我是在谢省委，给了江州一个机会。”周启山站起身，“你们的指挥部，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市郊的翠湖宾馆，那里安保独立，不易受干扰。需要我做什么，让方宏联系我。”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一句宋长明的名字，但两人都明白，一张针对宋长明的大网，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在江州拉开。
回到翠湖宾馆的临时指挥部，马振华和耿帅已经把设备都布置妥当。
“头儿，这周书记看着蔫了吧唧的，靠不靠得住啊？”马振华还是忍不住问道。
“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要么被饿死，要么就等着机会咬断你的喉咙。”沈青云淡淡地说道，“周启山就是那头老虎，我们现在，就是给他递笼子钥匙的人。”
他将笔记本交给马振华：“把上面‘可用’和‘可信’的人，背景都摸一遍，我要尽快见到他们。”
“是！”
正说着，方宏又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沈主任，刚刚市府办那边转来一个电话，说是明晚，江州企业家联合会的会长张国强，想在国际饭店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马振华一听就乐了：“嘿，这帮人鼻子够灵的啊，咱们前脚刚到，后脚就舔上来了。”
沈青云却看向方宏：“这个张国强，是什么背景？”
方宏压低声音：“张国强是江州最大的房地产老板之一，鸿运集团的董事长。明面上跟谁都好，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宋长明副市长最铁的钱袋子。”
“鸿门宴啊。”耿帅言简意赅。
“这是来探咱们的底了。”沈青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如果我们去了，就等于默认了他们的游戏规则，以后再想查他们，就束手束脚。如果我们不去，就是不给他们面子，等于公开宣战，会逼得他们立刻抱成一团。”
“那怎么办？去还是不去？”马振华挠了挠头。
沈青云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方秘书，麻烦你给市府办回个话。”
沈青云的声音不大，但指挥部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说，心意我领了。但是，‘刮骨刀’专案组有纪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宴请。”
“另外，请你转告张国强会长。我们专案组初来乍到，正缺一个协助调查、熟悉江州商界情况的‘顾问’。我看张会长就很合适。”
“请他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翠湖宾馆来报到。晚一分钟，我就派人去‘请’他。”
方宏听了，彻底呆住了。
这哪里是拒绝？
这分明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人家的脖子上！
他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马振华和耿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
他们知道沈青云这把“刮骨刀”，已经亮出了它森然的锋刃。
江州这潭深水，要起风浪了。
而此时的沈青云，却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江州市的万家灯火，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柳沐雪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眸，和那个冰凉的吻。
“活着回来。”
他默默地念了一句，眼神愈发坚定。
第一刀，砍向了宋长明的钱袋子。
那么下一刀，该砍向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柳沐雪给他的那个U盘上。
上面，详细记录着一个叫苏曼的女人，账户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资金流水。
宋长明的情妇，也是他最核心的账本所在。